沿着西稍门民航大楼附近的西关正街、丰庆路绕圈散步,一路向东不觉就走进了西门里。8年前我在西门里白鹭湾小区一座六层居民楼的五层住过4年,很熟悉的环境和地名:菜坑岸、龙渠湾、白鹭湾、夏家什字。今天回过头看那一块块巴掌大小、新嵌在墙上的蓝底白字金属地名牌,依然感觉温馨、亲切。我纳闷的是,西门里实在是一个面积不大的犄角旮旯,怎么会有这么多稀罕的地名垒叠在一起?于是我开始刨根问底,先查“菜坑岸”的由来。《陕西省西安市地名志》记载:(西门里)这里地势低洼,民国年间为菜园,故称菜坑岸。
多年致力于撰写西安历史地理文章的老作家朱文杰在《菜坑岸》(一)一文写道:
菜坑岸是西安西南城角,西门里西大街南边的一条巷子。东起夏家什字,西至龙渠湾。……菜坑岸坑的形成,也被说成是修建西安城墙的取土地。
就是说,“菜坑岸”有可能是当年修筑西安城墙时,挖土、取土形成的大坑。我觉得这个解释是说得通的。因为西安最早不叫西安。
西周时称为“丰镐” —— 周文王和周武王分别修建丰京和镐京的合称。
西汉初年,汉朝开国皇帝——汉高祖刘邦建都时命名为“长安”。
隋开皇二年(582年),隋朝开国皇帝——隋文帝杨坚建都时,命名为“大兴城”。
唐武德元年(618年),唐朝开国皇帝——唐高祖李渊继承隋制定都“大兴城”,但将“大兴”恢复名为“长安”,希望大唐政权能够“长治久安”。顺带着把“大兴宫”更名为“太极宫”。唐武德九年(626年),李渊次子、秦王李世民在夏天发动“玄武门之变”,射杀太子、哥哥李建成和齐王、弟弟李元吉,李渊被迫让位给李世民,自己当“太上皇”。当“太上皇”开初三年,李渊就是住在“太极宫”,直到唐贞观三年(629年),奉唐太宗李世民之命,入住“大安宫”。唐贞观九年(635年),屈辱地当了9年“太上皇”的李渊病死在“大安宫”。这段血腥的插曲,到此打住。
北宋时,宋朝开国皇帝——宋太祖赵匡胤将首都定在今天开封城的位置,命名为“汴京”,同时将“长安”更名为“陕西路”,后改名为“永兴军路”。
南宋时,“永兴军路”被金人占领,改名为“京兆府路”。
元至元四年(1267年),元朝开国皇帝——成吉思汗的孙子元世祖忽必烈将首都定在今天北京城的位置,命名为“元大都”,同时将“京兆府路”更名为“奉元路”。
明洪武二年(1369年),明朝开国皇帝——明太祖朱元璋将首都定在今天南京城的位置,同时将“奉元路”更名为“西安府”,这是“西安”的地名第一次出现在中国的版图上。
明洪武三年(1370年),朱元璋封次子朱樉为秦王,镇守西安府,并下令在西安修建规模宏大的秦王府,进而扩建西安城。今天四四方方的西安内城城墙,都是明朝初年所建,缘起于朱元璋扩建西安城的指令。而“菜坑岸”的坑,很有可能就此挖出。
接下来,我再查“白鹭湾”的由来。《明清西安词典》记载:由于明成化年间,所开通济渠,引皂河水从西城墙入城后流经此巷,并在巷东北注为水池。
西安老作家朱文杰在《菜坑岸》(一)一文则补充写道:
六七百年前好大一汪池水,方圆应有1000多平方米。流经此处引水渠有通济渠,还有龙首渠,可能龙首渠简称为龙渠,才有了龙渠湾;好大一汪水域,水面白鹭浅飞,白鹭湾,大概也由此而名。
《菜坑岸》(一)一文不仅解释了西门里“菜坑岸”和“白鹭湾”地名的由来,捎带着把“龙渠湾”地名的由来也讲明了。
最后我要考证“夏家什字”的由来。“夏家什字”由东、西、北三条不长的小街组成,我都走过。我还弄懂了,在西安的老地名里,凡“什字”大多用来形容十字路口以及周边的街道。
陕西督军陈树藩的“督军府”就坐落在东夏家什字小街上,但没看到。陈树藩是陕西安康人,1916年至1921年,担任北洋政府陕西督军、陕西省省长。本来我对军阀与粗鲁“丘八”是没有好感的,但对陈树藩则另眼高看。因为,陈树藩热心教育,做过好事。
1916年,司徒雷登出任燕京大学校长,回国向美国社会各界人士募捐经费建设新校区,司徒雷登选中了勺园旧址做新校园。勺园旧址原属清睿亲王仁寿,故又被称为“睿王园”。1860年10月初英法联军攻占北京。10月18日,3500名英军纵火焚烧圆明园,大火三日不灭,殃及毗邻的“睿王园”,园中林木被破坏殆尽。陈树藩以20万大洋从睿亲王仁寿后人手中买下了“睿王园” ——勺园旧址。于是司徒雷登历尽艰辛,专程远赴西安,与陈树藩当面协商购园办学之事。陈树藩慷慨解囊,仅以6万大洋低价将勺园旧址半卖半送给燕京大学。陈树藩还将其中的2万大洋捐作奖学金,保证由他创办的西安成德中学每年保送50名毕业生到燕大免费上学。30年前,我在北大上学时,每当走过离我宿舍47号楼不远的“勺园”(留学生宿舍)去水房打开水,就会记起陕西督军陈树藩当年的慷慨相赠。
今天写作查资料,我又看到一条:陈树藩督陕期间,还想创办西北大学,后因军阀混战,陈树藩兵败离陕作罢。2002年,已有近百年历史的陈树藩“督军府”被划为西安市道路拓宽改造工程项目而遭拆迁,难怪我没看到。这些年波及全国的旧城改造,不知拆毁了多少老祖宗留下的古老建筑,剩下千篇一律金碧辉煌的新城模样,日后我们恐怕连怀旧都找不到一诉乡愁的地方。
顺便延伸一句。就在明初建起的西安城墙根下,小小西门里毗邻的西大街商业繁荣、店铺林立。西门里、桥梓口、广济街、朱雀路、钟楼,几个公交车站下来,西大街就算走完了,过了巍峨的钟楼就进入东大街。东大街的地名一样富有历史感和文化意味:端履门、炭市街、骡马市、大差市……
我怀念住在西门里的日子和风俗民情。单是西门里的一组唐朝仕女吹奏乐器的青铜雕塑,就引人无限遐想,思接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