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大城池的烛火就行,它照耀他们的甲胄和手里的矛枪,让人在泼来的镪水一样狠毒、雨点一样密集的箭镞中不畏不惧,爬着滚着趴着猫着,一个饿虎扑食冲上去,咬破仇敌的喉咙。他们双手如铁爪,牙齿似钢刺,谁敢挨上他算计他侵犯他,无论哪路野种仙妖山魈,瞬间一命呜呼。
雨后实在舒爽。夏夜蚊虫和小咬难以抵御,府中上下为了对付这样的夜晚想出不少方法,最终收效甚微,直到有人发明了艾草火绳和野蒿膏。大药堂的女总管平时无所不能,夏夜却未能讨得大人欢心,他们不断挥手叫骂驱赶虫豸。大人给大药堂颁令:必得快快驱虫。女总管急得腮部肿大,被蚊虫叮过,瘙痒难熬,整夜不眠不休,与几个老医匠一起,熬制出一种薄荷野蒿膏,抹在手上颈上胯部肘下,虫豸避之不及。
舒莞屏因为大药堂送来的药膏,不再受小虫折磨,趁雨后凉爽加紧译制图谱。进展甚微,因为所涉实在超出了他的智识。没有足够的工具书,这是至大难题。他多次想让小棉玉带他进入冷大人书房,却难以启齿。战事缓解,雨后清凉,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凌晨时分,冷大人又能够与舒莞屏长时间饮谈了。
这样的夜晚实在难得。他们一起讨论图谱中某些棘手的译法。冷大人总能在无路可寻处独辟蹊径。“大人给予的,远远超出了同文馆。”“若论习练西洋诸事,那是个好地方。舒府大人为你择此佳处,再好不过。”冷霖渡双唇抿成一条线,看着他。
舒莞屏的思绪回到南国岁月,眼前闪过那个金发蓝眼的亨利。回忆这位年轻教习,让人时有迷惑。这个夜晚,舒莞屏仍能记得亨利发出的轻叹。
冷霖渡始料不及地提到了一个人:“公子,我夜间会想起一个人,就是待你如同父亲的吴院公。这位老兄如来沙堡岛,又会怎样?他也许有过那个打算!公子,他真的到来,我们会成为朋友吗?”
“会的。你们一定会的。”他这样回道,其实并未细想。“哦,公子竟然这样自信。不过我倒要好好想一想呢。我知道那是一个倔犟之人,善于深藏私密。他有许多话没有对你说,也再无机会对别人说了。不过咱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猜谜。”
“这个,大人,老院公从来不曾瞒我什么。要说最亲的人,除了父母大人,再就是他和奶娘了。啊,我不知奶娘如今怎样。”他不再说下去。冷霖渡的手按在胸部:“那个舒铨是残害你们全家的毒手。当有雪仇的一天。”“吴院公说一切还要寻找,要有最后的证据。”冷霖渡冷笑:“你们院公太书呆子气了。世上有许多事原本是无从对证的。”
舒莞屏站起,对方按他坐了。“随便说说。还从战事说起吧。时下看,不过是缓解,而非拆除了巨雷引信。想想看,只要新军还在,青州旗营还在,我们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舒莞屏沉思,问:“大人认为大战何时会来?”“说不好。这要看革命党人在北方能否立足,还要看我们是否坐以待毙。”“我们当不会主动开战吧?”冷大人答非所问:“这次实在过于侥幸。大公想在前面,她是最有心智的人。哦,我们扯得远了。”
“大人,大公太操劳了。”舒莞屏这样说,看到对方鼻侧挂上了明显的笑意。“公子这样牵挂,好极了!大公东西奔走,大城池和行营那边,每日多少大事。”“大公啊!”冷霖渡直眼看他:“说到这里,我倒有个提议,公子何不趁休战之日出营?嗯?”
舒莞屏觉得他的目光呈微微火色。“我去大营?”“嗯,那还太早。”“我只想去大营。”冷霖渡摇头:“日后自有安排。喏,夏天该去浪荡岛吹吹海风。公子去了那里,回来就是另一副模样了。”
舒莞屏未置可否。那个神秘的岛屿只远远看过,见来往渡轮停靠码头。不过登岛的事,他还没有想过。“只是,我不知大公何时习练洋语。许久未见大公了。”冷霖渡马上说:“嗯,你可随时启程。”
舒莞屏去提调那儿,说了浪荡岛之行。小棉玉一脸讶异:“去浪荡岛?现在?”“是的。”小棉玉看着屋角出神。出门时,她脚步迟缓,一直将他送到路边:“到了那里千万小心,我是说,保重自己!”
第十三章
一
从南岸看浪荡岛并不大,登上去才知道它足够开阔,而且十分秀美。它是东西长南北短的椭圆形,树林集中于西部的小片沙原;地势从西到东逐步抬高,最东部是一片巉岩,并无植被,岩顶有一座高耸的灰白色灯塔。一片海草屋搭在中部,由乌黑的岛石筑墙,厚实的草顶落下白色的鸥鸟,宛若童话一般。所有街道都由黑石铺成,磨得光亮,上面是遥不可测的时光之痕。岛上全是渔民,没有大片可耕地,只在房屋前后有几小块果蔬园圃。这里的阳光比所有地方都充足,海风缓缓吹拂。鸥鸟在近岸飞翔捕食,累了就蹲向屋顶或岩石。时值盛夏,岛上凉爽,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人。所有人见到登岛者都瞥几眼,远远躲开。街上很少见到女人。扛橹的男人不知归来还是出海,沿沙岸走着,不时抬头瞥瞥四周。
研训营的人来码头迎接,领头的是一位管带,热情烤人,脸上是熟练的笑容。“大人辛苦!”“恭候大人!”他躬身施礼,将人引向一旁的厢车。舒莞屏一出码头就急切地看着岛上景物,心生欢悦。他甚至顾不上太多寒暄,只是饱赏岛上美景。三个随员中除了憨儿陪大公来过一次,其余二人皆首次登岛。憨儿说那一次太过匆匆,大公只在岛上巡视半天,多与将军叙事,并未好好看过。舒莞屏想与四人在岛上步行,请厢车返回。营管婉拒:“大人有所不知,这岛子其实大着哩,还是将车子留下,大人可随时乘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