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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0日
《耶路撒冷》(连载21)
○ 徐则臣
  喂奶的时候不宜说话,乳房裸露在外,说什么都别扭。初平阳闭上眼,回忆那两只乳房,毫无疑问,它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之一。五分钟的时候,他听见舒袖说,平原,咱们换一边吃好不好?十分钟的时候,他听见舒袖说,儿子,你又睡着了?醒醒,我们不能在叔叔家睡。
  “困了就让他睡。”初平阳转过身,舒袖正弯腰抱着平原,打算把他晃醒,但小家伙睡得香甜,两只胳膊放松地垂挂下来。“把他放床上吧。”初平阳很想叫出孩子的名字,可是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有种自己的儿子被别人生了的古怪感觉。
  “对不起,儿子昨晚被我搅得也没睡好。”舒袖说,“那就睡在沙发上吧,没带尿布,别尿了床。”她转身将孩子放到沙发上,脱下外套给他苫上。
  初平阳从后面抱住她。他知道自己不该伸手,他还是把手伸出去了。哺乳服的扣子舒袖还没来得及扣上,两只乳房从衣服的开口处露出来,一大半都被初平阳握在手里。舒袖在嗓子里叫了一声。初平阳慢慢地把她翻转过来,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然后低下头含住了乳房。舒袖听见身体里那台生锈的马达重新发动了。“平阳,别——别,别,这,样。”她的声音如此不自信,她必须把眼睛闭紧才能想象出一个完整的男人。这个男人像儿子一样叼住了自己的乳房。她把十指插进初平阳的短发里,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身体里摁。她反方向地把自己拉成一张满弓,想把自己射出去。我不该在这里给孩子喂奶的。哪怕你觉得我不要脸,我们再也没办法回到过去了,可我真的只爱你一个人。这是舒袖被放到床上之前想的最后一个问题。她的头脑已经转不动了。
  她被放在床上,但她不允许他离开她哪怕一寸。她把他摁在她的乳房上。吃吧。她说:“我经常恍惚,以为吸吮我奶水的人是你。”初平阳用手霸占着她的胸,嘴放到她的脖子上,舒袖电击一般抱住他的后背,“平阳,耳朵,”她说,“我要你的耳朵。”初平阳把耳朵送到她嘴边,被一口咬住。他腾出两只手开始脱她的衣服。非常好,天不凉,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依然保持了良好的色泽和弹性。他的手在所有裸露的地方慢慢走,所到之处他都感到舒袖在抖,他也听见了三年前她身体里熟悉的马达声。脱她内裤的时候,舒袖说:
  “门。门。”
  初平阳起来关上门,插上。舒袖已经把自己埋到了被子里,被子拉过头顶。初平阳看着呈现出一个女人体形的被子,站在床边把自己脱光了,拉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在被子撑起的黑暗世界里,舒袖抱住他,她迅速升高的体温让初平阳后背出了一层汗。他们沉默,在黑暗中寻找对方的舌头和身体,他们是两个劳作的人;直到他的手触到了她湿润的两腿之间,她才像缺氧的鱼一样把嘴伸出水面,在被子外边张大嘴伸长脖子。她说:
  “啊。”
  “你想到我里面来吗?”舒袖一手端着初平阳的一只耳朵,把他的脸捧起来。
  初平阳看着她,细小的皱纹已经出现在她三十岁的眼角。他的右手拿起她的右手,放在他的下身上,他说:“放它进去。”
  三年了,他完全忘记了那种神奇的做爱的感觉。他觉得进入她体内的不只是他身体的一小部分,而是他的整个人:从脑袋开始,一种被拥抱、包裹和需要的紧张与温暖逐渐覆盖他全身,随着他进入越深,身体被覆盖得越多。几乎是透明的覆盖。然后,他听见自己身体里的马达也响起来。
  他的耳朵一直在她嘴边。她遵循一种节奏艰难地说话。她说,平阳,我想你住在我身体里。她说,我想吃了你,我想吃了你的耳朵。她说,我想把你放在身体里带到全世界去。初平阳想,这话应该我来说,可是,如果我住在你的身体里,我们该怎样才能到耶路撒冷去呢。他们协调地动作,支离破碎地思考和感受,像一对即将烟消云散的亲爱的敌人。后来,他几乎是咆哮了一声,结束了。他最后的表情怎么看都像一个坏人。这是几年前舒袖说的,不过舒袖接着又说,我是多么喜欢这个坏人哪。
  他们躺在一起,他想起来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认真地看一看她美妙的三角洲。他把手伸到她小腹上,她抓住,带着他在丰饶的土地上缓慢地行走。一条十厘米长的疤痕。
  “怎么回事?”
  “生平原的时候,脐带绕颈,”舒袖说,“挨了一刀。你不觉得,”她看着他,“我已经是中年妇女了吗?”
  中年妇女,一个残酷的词。所以她用了调侃的口气来说。他摸着那道伤疤,一个生命的诞生。他又兴奋起来。他把她的身体扳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他像回家一样长驱直入。她的下巴抵住他的锁骨,那个凹进去的空间还和过去一样适合她的下巴。她胖了一点,而他瘦了。在北京的时候,有一回初平阳就说,这两个锁骨是为你生的。
  也许还应该有第三次,但第二次即将结束的时候,他一歪头看见了躺在沙发上的平原。平原醒了,正歪着脑袋睁大眼睛安静地看他们俩。初平阳觉得那应该是自己的儿子,他不该叫周平原,而该叫初平原。他的动作慢下来。舒袖睁开眼,问:
  “怎么了,你?”
  “没什么。”他回答。
  重新快起来,但很快不得不慢下来,他闭上眼也遏制不住自己走神。这孩子有他自己的父亲,这孩子一直看着他。这不是一个道德和伦理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干净与肮脏的问题。初平阳不这么看。这是一个单纯和复杂的问题。他们这样重叠着运动,尽管他们身上遮挡了一部分被子,他们的这种行为对一个一岁孩子的单纯的眼睛来说还是太过复杂了。假如平原现在能思考,他也一定理解不了,何况他根本没能力思考。他被迫看见。而他,初平阳,将一个复杂的世界强硬地推到了一双单纯无辜的眼睛面前。初平阳觉得下身的力量开始溃散,像一股烟丝丝缕缕地飘出自己的身体;那东西在软,带着愧疚和忏悔。这孩子在证明,她不再是他的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