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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8日
槐花香
○ 张恩宽
  槐花开了,白得耀眼,香得醉人。每每走过那些开满槐花的村舍、路边、沟壑、崖畔,看到这些高高地擎着满树一串串风铃似的碎花,在四月的风里摇晃着、弥漫着,那些迎光顶头的,提前先开的,已经努力完一季的芬芳,随风撒下来的花瓣,铺在地上,大地也跟着摇曳而芳菲起来。
  槐树生得高,还带着刺,自然比寻常的树要难靠近许多。它不似桃李那般低眉顺眼,也不似牡丹那般娇贵矜持。它带着刺和枝叶,只管疯狂生长,有时候长到几乎要刺破苍穹,有时候又是蜗居在角落、岸边、崖下的一簇。它的花也开得奇怪,不是一朵一朵地开,而是碎碎地缀满枝头,又攒成一串串,簇拥在同样碎而椭圆的叶子里,像是从天上撒了一堆碎米花又聚拢到了人间。这花又小又密,远看只是一处白、一重白,在坡野里像白鹃梅,近了才知是千万朵小花攒成的槐花串。
  槐花的香是浓烈的,像酒。别的花香或清或幽,总要人去寻去嗅;槐花却不,它的香是扑面而来的,不由分说地钻进你的鼻子,霸占你的呼吸。这香气不苛求精致,不故作优雅,甚至有些乡村或山间自带的粗粝,但却真实得叫人无法忽视。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赞美兰桂之香,却少有人为槐花作赞作赋,大约是因为它的香太过直白,太不讲究含蓄了罢。
  记得小时,老屋后也有一株老槐树。每到花开时节,树下便聚集了村子里的伙伴,持了长竿钩拽扯槐花。竿子一摇,那白花便纷纷落下,如下了一场小雪。伙伴们将花拾了,随即送入口中,咀嚼着那一口香甜。也有大人们带回家用水洗了,趁着湿,拌上干面粉,用手轻搓后,放到蒸篦上,蒸熟了,撒上花椒粉、葱花,再用热油泼了,加盐搅拌,便是一道时令槐花麦饭。也有和了面蒸槐花饼的,出锅时香气四溢,引得孩子们围在锅台边不肯离去。槐花可食,这是它与众花最大的不同。别的花或供观赏,或作香料,唯有槐花能实实在在填饱人的肚子,尤其是在粮食紧缺的年代。
  我想起了那日进山认识的一个山民,便是这般人物。他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子,说话像打雷,走路像刮风。他在山路边有三间老房,年久失修,可是他每隔一段时间总会从城里回来把庄前屋后打理一新。那时,我们几个朋友去看流苏树,可是折返了好几趟,仍然没有找到。在我们怅然若失时,被路边的一排槐花树吸引住了,捋一袋槐花回去吃,或许可以暂且补偿没有看到流苏树的缺憾吧!
  车子停在路边,那些看起来并不高大的槐树,当到了跟前要捋槐花时,却很是费劲。我们几个人像小偷似的,围拢在一团,费力拽扯着那些带刺的槐花。也许我们的动静和说笑声,惊动了他,他站在屋后的高塄上,和我们打招呼。我们有些礼缺般也和他搭讪。他笑着说,那些不够你们的,跟我来屋后的大树上捋吧!
  在他的指引下,我们从茅草小径爬了上去。看到树,我们又失望了。那树是从坡上斜伸出来的,人只能仰望满树的槐花而望花兴叹。他只说了句,你们先缓口气,等我一会儿。从屋里再出来,他手上已经多了把斧头。随后,他围着树身转了一圈,又换了一棵树,几斧头下去,一棵碗口粗的槐树倒在斜坡上。他笑,憨憨的:这回应该够你们几个人吃的。
  我们捋槐花的时候,他又从屋里端出几杯水,这让我们实在感动。闲聊中得知,我们居然是同龄人,他在城里做生意,这老屋是他对故土最后的牵挂。那树是他自己地里的野生树,还说等我们捋完了,他有空会剁成柴,冬天取暖用。山里风寒,却令人心暖。捋完槐花,他帮我们拿了一部分,送我们到路口,还一再叮嘱山路不好开车,注意安全。
  槐花不名贵,不稀罕,但它高,它香,它能吃。它不似那些名花有人精心栽培,有人赋诗赞美。它长在路边,长在墙角,长在无人注意的所在,却依然开得热烈、香得浓烈、活得真实。
  人世间,多的是牡丹兰蕙般的人物,光彩夺目,流芳百世。但更多的,是如槐花般的人,他们或许终其一生都默默无闻,却用自己的方式温暖着这个世界。他们不高雅,但高大;不精致,但实用;不永恒,但真实。
  又是一年槐花开。你可以忽略树上那碎碎的白花在风中摇曳的样子,却无法抵御那扑面而来的香气。捋上一撮,放入口中,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那般纯朴而真实,一如那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