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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8日
寻找时间
○ 毕华勇
  朋友推开门,窗格子上的尘土便落下。看得出来,朋友一点不嫌弃满窑洞的灰尘,眼神里全是满满的向往和自豪。
  对农村的窑洞,我印象再深不过了。那些熟悉的院子,脑畔升起的炊烟,过年的红火,隔着沟岔的喊叫,那些日常琐碎在与世隔绝的黄土褶皱里,人们日出晚归,自给自足,生活有些清苦,但日子过得安逸。
  这个村子离米脂城很远,朋友带我和西安来的同行来看他出生的地方,一路上说得云淡风清,他把我们相同的风俗,以及同一个地域的文化用方言鲜活地描述出来,同车的西安两个女子一直笑得合不拢嘴,她们似懂非懂庄子里的故事,许多的习俗她们“一满害不下”。这样的文化差异,能闹出许多笑话。然而,如此的交流让省城来的女子对陕北的村庄与窑洞产生了无比的好奇和向往。她们明白,村庄与窑洞有着满满的故事,故一到米脂,便迫不及待地催朋友开车前往老家,一个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名字的村庄——和尚圪崂。
  这样的名字叫起来很随意,也十分古怪。陕北许多村庄的名字与早先住户姓氏有关,也有许多是根据地形地貌随口叫出来的。而和尚圪崂更让人心存疑问与好奇。这村庄名字太土,让人回到原始部落。说起这村名的来历,朋友从远古的战争开始,如数家珍,“有几个和尚为了躲避战乱,从无定河上游的一个寺院跑到此地居住”,后来朋友的先辈逃荒来到此地,那时,还有最后一个和尚活着。我听着,觉得似乎有些道理。这名字肯定与和尚有关的。可在如此僻远的地方,一群和尚躲避有些牵强附会。小时候也听老人们说,有一个犯了死罪的和尚跑到此,完全是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许多演绎的故事都与和尚有关,更是吸引着外来人的兴趣。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一群身着僧衣、胡须稀疏、表情困顿、行动迟缓的和尚,匆匆忙忙从山坡上走下来与我们相见……
  和尚圪崂没有住几户人家,朋友指着几道沟岔,说许多窑洞空闲了,和许多村庄一样,去世的、走出去的,村庄面临无人居住的尴尬状况。由于僻远,过去村庄里的老人,至死都没有进过县城。那个时候,“受苦人”生活苦,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让儿孙们逃离。于是,他们砸锅卖铁也要让下一代读书,那种坚韧的力量是无穷的。朋友说着,表情有些沉重。我也一样,从大山里走出去的孩子,哪个不是父辈们省吃俭用供读书出去的?所以,我们这些人与村庄的情缘,无法割断。村庄里所有的场景,像一条时光纽带,把亲情、温暖、疼惜等持久地接起来,无论你走多远,心里都惦记着父母呼唤你小名的声音,还有看着你吃饱后,脸上舒展开的笑容。
  村庄里一片宁静,在朋友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一眼便看见炕桌上那口座钟,这可是过去农村人的奢侈品。我看着座钟指针停留在一个刻度上,似乎无声地诉说着村庄,诉说着主人家里昔日的喧闹。朋友走过去,擦了擦座钟的尘土,看了好半天,说座钟是他表兄从西安带回来孝敬他舅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家都把座种摆在最显眼处,母亲每天擦拭一遍,父亲更是当宝贝一样,按时按分去拧紧发条,使座钟永不停歇,表针分分秒秒地把四季、劳作、世事,不急不慌地从容跳跃出来。每当中午,座钟会发出沉稳的报时声。窑洞里的锅热气腾腾,即便是粗茶淡饭,全家人也吃得满口香甜。
  朋友说这钟的时针和分针不知停留在哪年,或许是父亲去世的那年。十多年过去了,他偶然就这样回来一次,早已成为过客。他打开座钟后盖,拧了几下发条,座钟的时针竟然动了起来,而分针,却停留在那个刻度里。西安的女孩有些惊讶,她们显得很兴奋,直说这钟有灵性,见到久别重逢的主人,竟然会说话了。
  除了这座钟,还有窑洞墙上挂着的相框,里面的照片有黑白的、彩色的,有一家人合影的、每个儿女结婚后合影的,依旧是尘土掩盖着,模糊了,看不清楚。站在这寂静的窑洞里,那个座钟发出来的声音更响了,一下、两下……
  我们从朋友家的院子里走出来,谁也没有说话,对面山上有一片枝繁叶茂的柏树,正绿,在黄土山上营造着生命的挺拔。汽车开走的那一刻,朋友回头看看那排窑洞,眼眶里有泪水在转圈。时间却不知哪里去了。我知道,老家的亲切、舒坦、青春活力,从骨子里便有松弛感。窑洞的座钟仿佛走得很快,它见证了岁月的流逝,见证了人的生死,自己也在分分秒秒中失去光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