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打来电话,说农村土地确权,我家闲置的宅基地将被收回,连同那院老屋也要被拆掉,让我有时间回去看看。提起那院老屋,像忆起了久别的亲友,让人思绪万千。老屋留给我的那些悲欢离合的记忆,犹如老旧的胶片电影,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老屋建于 20世纪70 年代末,是典型的陕南农家小院。房屋依山傍水,前有晒粮食的场坪,后有饲养牲畜的圈栏。前三间是堂屋和厢房,中间是四四方方的天井小院,后两间是二层小楼,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堆放农具和粮食的杂物间。天井右侧和后壁的墙上,环绕着半圈窄窄浅浅的阁楼。阁楼悬于墙壁上,有楼梯可直接上下,也可进入二楼房间。整个房屋虽是土坯墙,但建造时颇费了些心思,阁楼上铺的是二指厚的木板,天井四周有青石砌成的排水系统,院内有高大葱绿的棕树和四季斗艳的花木。这在当时老家农村,无论是规模还是构造,都是首屈一指的,十里八乡的人们来我家,没有不竖起拇指啧啧赞叹的。
我童年的快乐时光,几乎都在老屋里度过。那时,我们兄妹多,年纪也相仿,整天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喜鹊,在老屋里跑出跑进。天井的阁楼是我们常玩的地方,在那里我们玩游戏、捉迷藏,野孩子似的来来回回地疯跑,把阁楼踩得踢踢踏踏地山响。有时我们爬到阁楼顶上,偷奶奶收藏的红薯干和萝卜条,被小脚的奶奶发现后一阵好骂。有时翻过阁楼,跳上屋顶,到对面屋檐下掏鸟蛋、捉小鸟,弄得满脸土灰,像唱大戏的黑脸张飞。夏天的晚上,我们抱了被子睡在阁楼上,在徐徐的夜风中,听大姐姐讲小人书里的故事,看夜空中眨着眼睛的星星,童年的梦想就像夏夜的星空,闪烁着奇幻的亮光。
有年夏天,天降暴雨,瓢泼大雨下了几小时,老屋的后山忽然滑坡,泥石流堆积到了墙根,堵塞了天井的排水系统,泥水全都灌进屋里。我们兄妹吓得哇哇直哭,幸亏父亲和大哥及时赶回,带着我们在泥水里挖沟排水、清淤除泥,奋战了大半天,才将泥水全部清除,避免了一场灾难。自那以后,老屋像劫后余生的病人,身体健康每况愈下,天井的排水系统经常被堵塞,室外的墙壁有了脱落和裂缝,屋顶的盖瓦也有多处破损。每年夏季天降大雨,我们都提心吊胆,生怕老屋在雨水中再遭劫难。
20世纪90年代末,我家在镇上盖了楼房,家里人先后搬离了老屋。但爷爷奶奶不愿离开,他们说住老屋清静,夏天凉快,尤其是脚踩在地上心里踏实,不像镇上的楼房,两脚不沾地心里就空落落的。热闹了几十年的老屋,从此安静了下来,像经历喧嚣浮华后的老人,幽静地隐逸在山林间。爷爷奶奶居住在老屋时,他们把屋子四周拾掇得很干净,屋前屋后种满了瓜果蔬菜,天井小院也绿树成荫、花草满地。我们兄妹几个每年暑假都喜欢回乡下老屋住一阵,那时的老屋,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气息。
我大学毕业那年,正好有段空闲时间,便回老屋看爷爷奶奶。奶奶拿出她收藏的红薯干、南瓜籽给我吃,临走时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地说:我们年纪大了,见你们的日子也少了,要是哪天不在世了,就把我们葬在老屋的后坡上,我们也能天天守着这座老房子……那时的我年轻,对人世间的生离死别没多少体验,认为是他们年龄大想得太多了,对奶奶的话并没有放在心头。然而,当我再次回到老屋时,已是四五年以后,屋内空空如也,爷爷奶奶已静静地躺在了屋后的山坡上。我站在满是尘土和蛛网的屋内,悲从中来,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泪如雨下。爷爷奶奶去世后,老屋彻底闲置了下来,只有每年祭祀时,我们才打开屋门,里里外外地转一圈,在角角落落寻找昔日遗失的记忆。
这次我专程赶回来,是想与老屋做最后的告别。眼前的老屋,像垂暮之年的踽踽老人,残败破旧地矗立在新建的移民安置楼中间。屋顶的盖瓦大部分已滑落,裸露的墙垛被侵蚀得几近坍塌,腐朽的木阁楼在风中摇摇欲坠,荒芜的天井院杂草丛生、瓦砾遍地。我站在屋前的场坪上,看着夕阳映照下的残垣断壁,心境悲凉。老屋走过了风风雨雨几十年,见证了我们家的兴衰与发展,也历经那个时代的荣辱和辛酸,而今即将被时代的车轮推倒,就像我们每个人,走完几十年的人生之后,都会被前进的洪流所吞噬,留下的只有时起时落的尘埃,想想,不禁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