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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3日
雨中坐禅
○ 红孩
  我向来喜欢雨中去看景。到了京西的潭柘寺,刚进山门,天就阴了下来。同行的小董说,天气预报没预报今天有雨啊。我笑了笑,说如果过于相信天气预报,那天有不测风云又当如何讲?小董一愣,随之冲我诡秘地一笑说,即使下雨我也不怕,您看,我包里带着一把伞呢!
  前年,我写过一篇散文《出门常备砚》,是从老辈人爱说的“出门常备伞”得到的启发。意思是说,善于书画的朋友,出门前要把笔墨纸砚带全了,不要总想着让别人给你准备好。甚至提示,要把印章也带上。在生活中,常会遇到主家要求写字作画的不情之请,很多人大多以没带笔墨印章为由婉拒。这其中有谦虚,也有骨子里的文人之酸腐,更有经济利益在作怪。这一点,我很佩服弘一法师,晚年他到泉州弘法,住在温陵养老院晚晴室,常有慕名者前来讨字。弘一法师明知这些人十之八九不是为书法而来,但也绝不让人空手落寞而归,就随手写下“阿弥陀佛”以送。据说,在泉州很多人家都藏有大师的墨宝。这不禁使我想到一句禅语:既然喜欢,拿去便是。
  说来,我与寺庙真是命中有缘。20世纪70年代,我上小学的时候,村里小学就在寺庙里。庙分前后两进,能有十几间房,可容纳三百个孩子就读。1976年,我入红小兵(后恢复少先队)不久,就发生了唐山大地震。寺庙里的房子大都损坏了,最可惜的是庙前的一棵五六百年的老槐树也倒了。此前,我们常在树下的空洞里藏闷儿。据当地的史志记载,这寺庙在清朝年间很热闹,因庙前紧邻从大运河的北端通州张家湾到京城广渠门的商业大道,每到初一十五城里城外的人都爱到这里赶庙会。传说大太监李莲英也曾来过,他手下有人调戏妇女,被侠义之士给狠狠地收拾了一顿。这事我有点不信,以李莲英的权势滔天,谁惹得起啊!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村民听,村民倒是宁可信其有。我理解当下人的心态,只要这地方出过什么名人,哪怕是秦桧、西门庆那样的不耻之徒,人们也愿意跟着蹭流量。
  1997年,我从一家报社调到《中国文化报》,报社地点位于雍和宫东侧的柏林寺里。这让我很意外,两个寺庙距离也就200米,当初怎么就这样选址呢。用今天的眼光,这似乎也不奇怪,就说柏林寺的名号吧,全国有好几处。至于叫中山路、中华路、建国路的就更加繁多。柏林寺院落很大,但庙堂都不高,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每到春天,院子里的丁香、海棠花盛开,真的叫一个沁人心脾。我在这里待了两年,1998年底,报社搬到沙滩,和《求是》在一栋楼办公。我所在的副刊部在后院西跨院,原来属于方丈院。由于住的时间短,也没听得什么传奇故事。不过,进门的东厢房,也就是报社文化市场部办公室,倒有人给我讲过,大意是1937年卢沟桥事变,有很多牺牲的29军官兵的尸体曾经停放在那里,一是为了躲避日军的追查,二是仁慈爱国的僧众愿意为烈士们超度亡灵。我听后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那一排房有了庄严肃穆感。
  我的思绪似乎飘远了。进了潭柘寺山门,看到的第一座殿宇就是天王殿,里边供的是弥勒佛。天王殿三字,乃是清康熙所赐,以至潭柘寺的前身寺名岫云禅寺也是康熙所赐。在北京,早就有“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之说。潭柘寺最早建于西晋永嘉元年,距今1700多载。现在的建筑,多复建于清朝。我不是建筑学研究者,看不懂这其中的构造学问。去年,我专门研究撰写林徽因先生,在她有限的文字中,竟没有看到她写潭柘寺的几行文字。想来这是十分遗憾的,既是林徽因先生的,也是潭柘寺的。在天王殿前,有一口大铜锅,直径1.85 米,深 1.1米,是用来熬粥的。过去,很多的寺庙在重要的法会日都有舍粥的善举。但上百度一查,得知这锅并不是过去煮粥所用,而是炒菜用。当然也可以熬粥。而昔日真正的粥锅,直径约4米,深2米,一次可煮600公斤杂粮,需文火熬制16小时,可供几千人享用。只可惜,我没有在寺庙里品尝过这大锅粥的滋味。素斋倒是吃过多次,最难忘的竟是白菜豆腐,比家里做的要好吃得多。弥勒佛,最显著的特征是大肚子,象征其具有极大的包容性。很多人在寺庙弥勒佛门口两侧常爱书写“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开颜便笑世间可笑之人”,每次读都有深刻体会。就像这眼前的大铜锅,是锅又何尝不是佛啊!
  过了天王殿,上面是大雄宝殿,里面供着佛祖释迦牟尼和文殊、普贤菩萨。这样的供奉,在众多的寺庙大都如此。无疑,大雄宝殿是一个寺庙最高规格的所在,何况是一座皇家寺庙。进得殿内,向佛祖作揖礼拜后,出得殿门,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我不由得道了一声:好一场及时雨!小董见状跑过来,她把伞递给我,问我还向上走不走。我看了一眼天空,阴云密布,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下来。再回头看大殿的屋檐,但见上檐额题“清静庄严”,下檐额题“福海珠轮”,突感禅悟生出,便拉着一位同行年长的老师在屋檐下的长椅上坐下来,静看着那细雨静静地下,这雨毕竟是春天的雨,佛前的雨哩!佛即是福,福也是佛——想到此,我对小董说,走,到上边去,去拜观音!小董说,您打不打伞,我说,这雨是佛所赐,既然有缘,我们就淋着雨按佛指引的路前行。
  走在半路,小董似乎想到什么,她说,您之前不是跟我说佛是劳动者吗?我说对呀,你看这青山,这庙宇,这脚下的石板路,哪一处不是劳动者创造的?鲁迅先生在小说《故乡》的结尾说:“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我刚才所禅悟的佛与福,换一种解释,所有的佛的智慧,都是劳动人民的智慧。佛不是具体的某一个人,他就在我们广大的劳动人民当中。离开了大众,谈佛实在是一种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