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富平香华山的缘分,一半源于地缘相近,一半出自故友情深。文友康兄生于斯长于斯,曹村的水土养出他一腔赤诚,他对故土的热忱,也让我对这片土地始终怀着一份别样的向往。五年前的一个夏初,我受他邀请,终于踏足香华山,前去探寻那藏在云端深处的“二圣洞”秘境。
香华山雄踞渭北高原,是桥山的余脉,与虎头山、金粟山、频阳山比肩而立,宛如一幅天然长卷横亘东西。其时春意正盛,山涧沟壑里草木繁茂,草药的清香气漫溢在风里,引得不少采药人背着药篓,穿行在山间小径上。香华山虽没有西岳华山那样的奇险峻峭,却自有一种雄浑开阔的气度——它与黄河同饮一脉活水,和秦岭遥遥相望,骨子里天生就带着一份灵秀之气。当地人流传说,这座山汲取了华山的神韵,又融合了草木的芬芳,因此得名“香华山”,而二圣洞,正是这份神韵凝聚之处。
我们顺着乡绅捐资修造的曲折小径,在荆棘藤蔓间穿行,寻洞的路程,更像是一场与山魂的对谈。我望着蜿蜒向上的石阶踟蹰不前,康兄好似山中隐者,开口对我说道:“你看这山势,是不是像仙人炼丹的丹炉?二圣洞里曾住着医仙和农神,一位尝遍百草救治万民,一位传授耕织养活苍生,他们的传说,比这石阶还要久远。”他的话音像山风一般吹走了我的困顿,我咬咬牙跟着他继续向上,爬到两百多米高处时,双腿已经重得像灌了铅,他按住我的肩膀笑说:“别急,当年贾岛在这里吟诗,还为‘推’‘敲’二字反复思量呢,好风景哪能不经历一番跋涉? ”
等日头升到中天,我们终于走到了峭壁顶端。二圣洞藏在浓密的树荫里,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像碎金铺满了洞口的青苔。刚一进洞,清凉之气就扑面而来,湿润的空气里混着草木与岩石交融的香气,薄雾在嶙峋怪石间慢慢浮动,仿佛仙人方才离去。洞中的钟乳石,有的像药杵,有的似织梭,恰好印证了二圣的传说。我们在洞中转悠了许久,看着光影在石壁上缓缓变幻,直到暮色渐沉才动身离开。下山时碰巧遇到山民采摘花椒,他们手指被刺得通红也不停歇,我忽然豁然开朗:这座山的灵秀,原本就是山民坚韧精神的映照啊。
在山脚的农家乐,龙柏茶的甘醇还留在舌尖,康兄已经带着我往曹村去了。贾岛墓园在村东,那里柏树参天,碑石肃立。“你知道吗?贾岛晚年就在这里隐居,‘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写的就是曹村啊。”康兄指向墓园旁的文化馆,又说道:“贾平凹先生来过这里,挥笔写下‘推敲’两个字,现在刻在碑上,你看这笔力,既有贾岛诗的瘦硬,又有关中的浑厚。 ”
馆里陈列着陕西文化名流书写的贾岛诗作,康兄对富平的风物掌故都烂熟于胸,一谈起贾岛就兴致勃勃,我也乐得听他讲那些旧故事。这时,他又和我聊起贾岛当年的趣事:“当年他骑着驴经过长安街,琢磨不定‘僧敲月下门’好还是‘僧推月下门’好,不小心冲撞了韩愈的仪仗,反倒留下了这段诗坛佳话。后来,他被贬到富平,还常来香华山采药,说不定今天我们走的这条路,他当年也走过呢。”我望着窗外的山影,忽然领悟过来:贾岛的“推敲”,和二圣的救世,其实是异曲同工——都是在岁月里磨出一份执着、一份对天地人心的敬畏。
返程路上,山风送来了花椒的麻香和柏叶的清苦。我想起二圣洞的幽静、山民的勤劳、贾岛对诗句的痴心,忽然明白:我和香华山的缘分,从来不止于眼前看到的风景,更是和这片土地灵魂的相遇。它让我懂得,所谓“不解之缘”本就是山水、传说与人心交织出的馈赠,就像贾岛的诗,经得起岁月反复“推敲”,越品越觉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