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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08日
生命的缺憾让艺术补偿 ——怀念阿莹先生
○ 康守永
    秦腔《李白长安行》演出时,阿莹登台与演员们交流     作者供图


  2025年2月,是阿莹告别这个世界的日子。这日子像一根刺,总在扎着我。正好西安朋友寄来《阿莹作品集》,平复了我的些许心绪,也增添了我对阿莹的怀念。
  一年了,阿莹这个名字还保留在我的微信通讯录里。我总以为手机里还会跳出这两个字,电话那头还会传来那个爽朗的声音:“兄弟,我来北京了,咱吃个饭。”可这电话,再也不会响了。音容笑貌犹然在,人间华章成追忆。
  我们的相识始于西安。与朋友三人饭间叙谈,聊他的创作。那天说得最多的,竟是我的老家榆林。那是他创作出的一部音乐剧,以一句俗语《米脂婆姨绥德汉》命名,以充满韵味的信天游为主调,让黄土味大雅起来,在陕北影响很大,也获得了国家文华大奖特别奖、优秀编剧奖及曹禺戏剧文学奖。当时只觉得他说起陕北的山水人物,比我这榆林人还动情。那次结识,像埋下了一颗种子,开启了我们十多年的交往。
  他每次来北京,总会打电话。没有官场的客套,没有寒暄的废话,直奔主题:“在不在?出来坐坐。”饭桌上,他谈的永远是创作——又有了什么新想法,又卡在哪个关口,又发现了什么史料。他的世界单纯得很,只有文学、艺术,以及那些还没写出来的故事。
  第一次在北京见面,他带来一本小说,《秦岭深处》。写军工的,是他待了小半辈子的地方的生活。他在秦川机械厂从普通工人做起,一干二十多年,那里藏着青春,也藏着共和国国防的隐秘往事。后来,他把小说改成话剧。说实话,一听这题材——深山里的军工厂,一群人造导弹——我心里犯过嘀咕:能好看吗?可坐在剧场里,我服了。那些沉默的、犟脾气的、把命都搭进去的军工人,一个个从舞台深处走来,带着烟火气,带着英雄气。剧本获得了田汉戏剧奖一等奖。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他对书画的关注。
  他说,管文化那几年,有了地利之便,常泡在档案馆里。长安画派的故纸堆,他一页页翻过去,竟翻出了感情,翻出了思考。他写何海霞,写刘文西,写崔振宽。有一回通电话,说正在深圳采访王子武。我惊讶:你怎么还这么下功夫?他笑:这样才能有第一手材料。后来他把这些文章结集成《长安笔墨》,我才明白,他不是跨界,是在三秦大地上深挖。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他钻进了传统戏。他创作的秦腔剧本《李白长安行》,在易俗社排演,西安城里动静不小。他发来剧本,说“提提意见”,当然是客气。我也真就斗胆说了几句。他说,改,一直在改。后来发来演出照片,舞台背景上悬着大幅书法,是李白的《将进酒》。他来电话说:“想把原来的背景字换掉,你写一幅吧。”我大胆写了,他也大胆用了。
  阿莹说:“你的字在舞台上挂着呢,你该来看看。”我当真飞了一趟西安。晚上看完戏,他拉我上台,让我讲几句。对着一众演员,我没法拒绝他的真诚。我说了三个“ 没想到” —— 没想到这题材能演绎得这样曲折动人,没想到演员演得这样精彩,没想到秦腔竟能让我这个外行看得泪水潜溢。这是我的真心话。他在一旁听着,笑得满足。舞台的灯光打过去,他站在那里,身板挺直,英气逼人。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不像个官员,不像个作家,倒像个虔诚的守灯人,守着传统戏曲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西安。我要请他吃饭,他说他来安排。约到地方,聊的是新方向——他接任了黄陵基金会会长,想从书画角度,把两岸的资源调动起来,为黄帝文化做点事儿。那天他说了很多,眼里又有光了,像当年聊陕北的歌剧。可惜,许多事还没来得及落实,竟成了永别。
  后来常通电话。他说想把文字整理整理,出套作品集,要我题写书名。我说西安乃至全国书法大家那么多,我一个无名小卒。他说:“没关系,就你写,我喜欢。”我写了,手机拍了照片给他看,还没定稿,说见面再商量。只是,再也见不着了。
  阿莹先生官衔高才气也高,却没有一点架子。跟他在一起,永远在聊创作,聊艺术,聊他最近又挖到了什么好东西。更重要的是,他太勤奋了。以他的条件,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地享受生活,可他不,他把自己压迫得像个“码农”,一个字一个字地堆叠,成文,成章,成作品。每一页纸上,都渗着心血。1977年开始写作,到如今,歌剧、话剧、秦腔、散文、小说、画论,一路写过来,一路拿奖。2021年,那部五十万字的长篇小说《长安》,改了十五六稿,他说,“ 完成了心底的一个夙愿”。写的是军工人,也是他自己——一生都在沉默中用力的人。
  以今天的生活条件和医疗水平,71岁,委实太短了。苏轼《次韵答子由》云:“ 好语似穿珠。”先生一生,便是那穿珠的人。如今珠子还在,穿珠的人,却走了。
  但生命的缺憾,只能用艺术来补偿。他留下的那些文字、那些戏,那些舞台上的光,会替他一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