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下午,阳光好得让人不忍辜负。
车子在旺苍县米仓山的山路上盘旋了许久,窗外的景致渐渐从川北平原的疏朗,过渡到秦巴山地的深幽。空气不知在什么时候变了,不再有尘埃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润的、带点草木气息的甜凉。
来之前我做了点功课,知道米仓山有两万多公顷的原始山林,而且这里更是南北分界线的分水岭。网上的数据和脑海里的想象,抵不过亲身踏入的震撼。刚下车,站在谷口抬眼向上望,满山的苍翠毫无保留地占据了眼帘。这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绿,深绿、浅绿、墨绿、翠绿,层层叠叠铺展开,直至延伸到天边那些烟岚缥缈的秀峰下面。阳光从山顶的缺口斜洒下来,在林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一闪一闪地,晃得人心跟着亮堂起来。
同行的人们都沿着小路往山谷深处去了。据说深谷里的龙潭飞瀑,有山石间层层跌落的神奇,有山谷外见不到的惊险,这些都是我来之前便想看到的。然而,走了不到一里路,我的脚后跟便隐疼起来。骨刺这种东西,平日里尚可忍耐,一到走不平坦的山路,便显出它的特性。我每迈出一步,脚后跟都像踩着一枚针,疼得不得落脚。前后看看,同伴们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只有山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水流声,在峡谷里低低地回荡。我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歇了会儿,终究还是叹口气,转身往谷口的方向慢慢返回。
回到谷口,心里有些不甘。沟谷里的那片天地,已经被无情的骨刺隔在了我的脚步之外,我无聊地面对一堵巨大的山崖发呆。崖壁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湿漉漉的,洇出深浅不一的墨色,像一幅写意的水墨,有些潦草。风从峡谷里冲出来,带着丝丝水汽拂在脸上,凉沁沁的。
百无聊赖中,我打量身边的无名草木。这一看不要紧,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目光太短浅了。原来谷口这一带,恰恰是米仓山原生态珍稀植物的聚集地,满坡的苍翠中,藏着许多我从未见过的珍贵植物。先引起我注意的,是石缝间一丛矮矮的花丛,开的花朵不大,紫红色的,一簇簇从岩石的裂隙里探出头来,似一群胆怯的孩子挤在一起张望这个世界。问了当地的工作人员,才知道这是报春花,米仓山独有物种,在海拔一千多米以上的阴湿地方得以生长,花期比较短,让我赶上了。在这春天将尽未尽的时节,它们开得正好,花瓣薄得像蝉翼,边缘微微卷曲着,紫红的底色上似乎洇着一层淡淡的胭脂,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娇嫩。微风过处,它们轻轻地颤动,像是在互动。这个报春是知时节的花儿,山上的春天来了,它从岩石缝里钻出来,不声不响地把第一抹色彩献给了这片沉默的大山。
一棵高大的陌生乔木使我止步,它树干粗壮,满身披着灰褐色的树皮,枝条向四周舒展着。一位清洁工恰好路过,见我盯着大树发呆,便介绍道:“这树是台湾水青冈,全世界就数咱这儿保存得最好喽。”说这话时,他脸上有种藏不住的自豪。我从网上查了一下,这里的水青冈林是目前保存面积最大、种群分布最集中的,至于是不是“全世界”,网上没有提及,是这位大哥给定的性。我抬头仰望,那些层层叠叠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鲜润的光泽,新叶是嫩绿的,老叶是深碧的,新老交错,像织就的一张绵密绿网,阳光从网眼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我心想,这棵树得有多少岁,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久?它们见过多少次春天,又多少次无声地送走秋天,在这片没有被打扰的土地上,年复一年地生长着,一圈一圈地记录着岁月。
不远处有几棵低矮却苍劲的树木,打眼一看像是松树。清洁工大哥告诉我,这是红豆杉,国家一级保护珍稀植物。刚才进山谷时,听导游说到过,红豆杉在地球上已经存在了二百五十万年,被称为“植物活化石”。我近前仔细看,它的叶子细细的、密密的,像鸟的羽毛,在微风中轻轻摇摆。这棵树的树龄大概上百年了,树干并不粗壮,却有种说不出的韧劲。我摸了摸灰褐色的树皮,粗糙的纹理硌在手心里,像摸到了被时间淘汰的岁月,粗粝结实。据清洁工大哥说,米仓山有近四万棵野生红豆杉,成片地生长在山坡山崖上。四万株,这个数字从清洁大哥的嘴里蹦出来,我不得不在心里掂一下数字的重量。
其实让我动心的,还是山谷两边崖壁上那一棵棵高山杜鹃。
米苍山的高山杜鹃有一百多个品种,光是成片的原始杜鹃林就有上万亩。这个数字不是清洁工大哥告诉我的,它的真实性应该不用考证吧。此时,杜鹃正当花期,粉的、白的、紫的花朵从苍老的树干上探伸出来,把山崖装点得像一块块锦缎。有些杜鹃树看起来很老了,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枝杈扭曲得像变形了,开出的花却鲜艳欲滴,一点不显老态。清洁工大哥跟过来,指着一棵开得最繁盛的杜鹃说:“这棵有上百年了。”百年杜鹃,在这个没有尘嚣侵扰的山谷里,它静静地开了、谢了,来年又开、又谢,可能连它自己都不记得开了多少回吧。
我觉得,杜鹃花不是为了开给人看的,只是春天到了,该它们上场了,便开得热烈而坦荡,不久,又落得无声无息。
在谷口,我盘桓了近半个下午,起初是因为走不动了留下来的,后来才发现自己捡了一个大便宜。谷口虽然没有深谷里那些磅礴的气象,却有着别样的细致和丰饶。这里像一个微缩的自然博物馆,珍稀的植物红豆杉、台湾水青冈、米仓山报春花,当然还有高山杜鹃,这一刻在我的身边安安静静地生长着,我们相遇偶然,其实也是必然。
太阳渐渐西斜,山崖上的光影看似没有移动,却把时光从这片林梢挪到那片石壁,最后落在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灌木上。风大了一些,顺便捎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是紫红色的米仓山报春花香,还是那些百年杜鹃谢了又开的余韵?我根本分不清,只听见风吹得满山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河水暴涨,催促我赶快离开似的。是该走了,夕阳把东边的山峰染成了温暖的赭红色,山峰的轮廓在天幕上勾勒出坚硬的线条。西边的山谷已笼罩在苍青色的阴影里,形成阴阳的分野,看上去更庄严了。
车子开动了,山谷渐渐被甩在身后。路越来越远,山越来越小,那些花朵的清香还留在嗅觉里,淡而悠远,久久不散。我一直在想,有些脚步不能抵达,心灵却可以走得更深更远。像这米仓山的春天,不管有没有人来看,它都如期而至,把最美好的一面呈现给秦巴山,也呈现给有缘人。
米仓山的春天,我在谷口,已然遇见了它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