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候车的人不少,有的拉着行李箱,有的双手拖满行李,背上还压着一个大包。像我这样两手空空插在口袋里的乘客,寥寥无几。真没想到,这趟绿皮火车的硬座居然挤了这么多人,看来往常在车上接开水、上厕所、随便走动的自在劲儿,今天怕是享受不到了。
走进车厢,果不其然,满满当当全是人。我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一边走一边找自己的座位。终于走到位置了:四人对坐的隔间,只剩一个空位,可那不是我的座。我的座位靠窗,这会儿正坐着个年轻男子,头埋在小桌台上打盹。
“你好,这是我的座位。”我站在空位旁对他说。
那头浓密的黑发一动没动,倒是对面座位伸过来的两条长腿收了回去,并拢歪到一边,那姿态跟它闭着眼的主人一样,无奈中带着点委屈。“长腿”旁边座位上的老人睁眼看了看我,又很快闭上了眼,满是倦意的脸上,皱纹刻得像生硬的木刻画。
怎么办?很明显,这男子占了我的座位——就因为靠窗有桌台,他能叠着胳膊趴着睡。他自己的座位应该就是我身边这个靠过道的空位,可我不想坐这里,过道人来人往,很容易被蹭到,还会被路过的行李箱撞到。我决定占回本该属于我的座位,于是轻轻敲了敲桌台,那脑袋依旧埋着没动。这时,我听见了轻微的鼾声。这是啥意思?装睡占座?还是真的睡着了?不行,就算睡着了也得让,这是我的座位。我拍拍他的胳膊,提高音量喊:“嗨,这是我的座位!”
毛茸茸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他睡眼惺忪,疑惑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给我让座。我正要过去坐,他又转回身,弯腰把歪了的座套拉整齐,骨骼粗大的手还在自己坐过的地方用力抹了几下,接着侧过身站到一旁,等我坐稳了,才拿过桌台上的矿泉水,坐到了那个靠过道的空位上。
列车缓缓开动,我看向窗外,隧道一座接着一座,偶尔有树木和民居一闪而过。车厢里暖气很足,没一会儿,我也犯起了困。
我是被人摇醒的。睁开眼,身边的小伙子手还搭在我胳膊上,脸上带着笑,语气焦急地问:“大姐,你在哪里下车呀?已经到汉阴了。”我这才反应过来列车正在减速,列车员的报站声也从远处传了过来。
“我下一站才下。”我一边回答,一边坐直身体。对面的两个人笑着看着我,想来我靠在椅背上睡着后,肯定像条傻鱼似的张着嘴吧?那个老人开口说,你睡得可真香,他喊了你好几声都没叫醒。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向身边的小伙子道谢。他腼腆地说,看你没带行李,估计是短途,就提醒你一下。
我听他普通话里方言口音很重,便好奇地问他是哪里人,要去哪里。他说自己是云南人,去无锡打工。性子很爽快,我的问题刚问出口,他就笑着告诉我,他在无锡做铝合金,已经做了十几年了,媳妇留在老家种茉莉花,带孩子。
“我们那儿全都种茉莉花,家家户户都种,一大片一大片的。”他说这话的时候,黑黑的眼珠亮得发光,密而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陶醉在茉莉花丛里的蝴蝶翅膀。听他说已经有孩子了,我挺惊讶,在我看来,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我三十多快四十了,有两个孩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可能是因为不怎么操心吧,每天只顾着干活,累得很,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你不是汉族人吧?”我仔细打量着他问道。他有些惊奇地看着我,笑着回答:“大姐眼力真好!我是哈尼族。”
对面的年轻人饶有兴致地听着我们聊天,两条长腿不自觉往前伸了些,很快又想着缩回去。我笑着说:“你尽管伸呀,没事的。”他笑了,两条长腿果真舒舒服服地伸了开来。
我问起他的孩子,哈尼小伙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儿子。儿子上小学五年级,迷上了手机,成绩掉了很多。他过年回去发现后,把手机没收了,儿子闹脾气,他离家出门的时候,孩子都没出门送他。
说这些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还有茫然和痛苦。
说着话,火车已经到站了。我向对面两位点头道别,跟他挥手再见。
刚走出车厢,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大姐,手机!”声音听得有些耳熟,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他,正站在车厢门口举着我的手机朝我招手。我这才反应过来,下车时把手机落在座位上了。
接过手机,望着他渐渐消失在车厢深处的身影,一股羞愧感突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