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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27日
乌糯香里三月三
○ 邱桂丽
  每逢三月,我都会想起故乡的三月三——钦州黄屋屯,各家各户乌糯饭蒸腾的香气和圩日民俗。这已成为我内心深处最难忘的印记。
  三月三这天,天还没大亮,我常常会被鸡鸣狗吠和炊烟的气息给唤醒。打开老宅那扇木门,江边的雾气湿润如棉絮,轻轻拂面而来。轻薄如纱的晨雾漫过江面,沿着街巷蔓延开来,把镇口那棵百年古榕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我最爱去镇上韦阿婆家,她制作的乌糯饭最地道。我总喜欢待在她的灶台边。土灶中柴火正旺,在陶瓮内浸泡了一夜的糯米,吸饱了大枫叶汁液,色泽乌黑透亮,散发出清苦的草木芬芳。“阿妹来啦?”阿婆回头笑道,银镯随着搅动的动作轻轻作响。阿婆在包粽子时,总会悄悄为我多放几粒花生,用染红的关草缠好作记号。
  这乌糯饭讲究可多了。要选向阳的大枫叶,且是前一日清晨采摘的,叶片还要带着露水的,然后熬煮浓汁,浸泡糯米六个时辰,一刻都不能少。祖辈们说,三月三祭祀祖先必须用这种饭。当阿婆慢慢掀开杉木锅盖,热气携着清香扑面而来,我因凑得太近,鼻尖都被熏红了。
  等晨雾渐渐消散,镇上的圩市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啦。你瞧,挑担的阿婆、推车的阿公,叔伯婶嫂,还有蹦蹦跳跳的孩童,把街巷挤得满满当当的。“卖乌糯饭咯——”“热乎的发糕哟!”这些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我和妹妹拉着母亲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在圩市口的老槐树下,阿婆、婶嫂们围坐在小马扎上,陶盆里泡着各色糯米。红蓝草煮出的胭脂红、黄栀子泡出的清亮黄、紫蕃藤熬制的醇厚紫,和糯米原本的白色交织在一起,那色彩,简直五彩斑斓!摆摊的阿婆和婶婶们朝着我招手:“细妹子,尝一口吧,这可是敬奉天地祖先最好吃的五色饭,吃了能保佑一年平安顺遂呢!”常听阿公说,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糯香供品,藏着方圆几百里路壮家人对生活的美好祈愿呢。
  身着民族服装的年轻小伙子们簇拥欢呼,姑娘们趁大家不注意,迅速抛出绣着莲花的绣球,接住绣球的小伙子就得用歌声回应。村东头的阿哥嗓音那叫一个嘹亮,“榕树叶茂遮云天,壮家姑娘赛天仙”这么一句唱出来,全场沸腾起来,姑娘们的脸颊红得像石榴一样。
  板鞋竞速赛道上,汉、壮、瑶各族乡亲组队参赛,三个人绑在一块木板上喊着号子往前跑,有人跌倒了马上就爬起来,大家一起齐声助威,这种感觉非常默契——“像石榴籽般”。“大象拔河”就更热闹了,壮汉们憋红了脸使劲拉拽绳索,那吆喝声把树梢的花瓣都震落了,汗水滴到脚下的泥土里,滋养着代代传承的昂扬气概。
  午后,阳光透过榕树叶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非遗展演现场被围得水泄不通。我在人群里挤着看屯胜傩戏,那戴着“开山神”面具的舞者手持斧钺,步法古朴得就像商周时候传下来的一样。这项“跳岭头”绝技配上八音队的唢呐和锣鼓,声音高亢的时候震得人耳朵都快聋了,低沉的时候又让人心里暖乎乎的。
  队长轻轻抚摸着面具上的彩绘,眼神里满是虔诚,说:“傩戏都传承十三代了,以前春耕前就是用它祭祀地母祈求丰收的。现在生活好了,老祖宗的东西可不能丢,得让后辈知道根源在哪。”
  暮色慢慢深了,设在农家书屋的红石榴小讲堂的灯光亮起来了。村支书拿着泛黄的歌谣抄本给我们讲故事:“同学们,我们屯是一个风水宝地,我们的祖先秦代就从中原迁到岭南,我们的习俗和壮家稻作祭祀传统一融合,就有了如今的‘三月三’。这可是民族的根基,可不能忘了。”
  后来因为求学、工作,我离开了家乡黄屋屯,去了好多城市。超市里卖的五色糯米饭包装倒是精美,可就是少了粽叶的清苦和糯米的天然香甜;博物馆里的铜鼓演奏,哪能比得上故乡的鼓声震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