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谚有云:“惊蛰一声雷,耕牛遍地走。”过了二十四节气的惊蛰,传统年俗便也大致落了幕。天气渐渐转暖,万物开始复苏,农村人再也没有清闲日子,而是拉开了一整年劳作的序幕。
一年春耕,多从种豌豆开始。除去如今农村种植的反季节作物,旧时陕北种地,农活最先就是从种豌豆开启的。每个村庄大多总有三两个懂天象、会看天气的老农人,据说他们正月初一就能预判出一整年的收成光景。有经验的农人种豌豆,不怎么计较土地肥瘠,最看重对天气的判断。都说豌豆不挑土地,瘦坡地也能结出饱满籽实,只要墒情合适,播下种子后再赶上合时的雨水,就能保下一个好收成。
儿时记忆里最深刻的滋味便是饥饿。那时候物质虽说不像父辈经历的20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样匮乏,但也仅仅能做到不缺糜谷洋芋,勉强管饱罢了。小孩子一旦生出馋念,那胃口大得简直是“细腰蛇吞大象”。农家的吃食大多来自土地,无非是原生种植、土生土长的作物,最多再做些简单加工。摸清了这个规律,人们自然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土地上,琢磨着从地里找出些满足口腹的法子。
村里人多地少,分到每户的耕地本就不多。父母把手里仅有的土地精打细算,想尽办法把地力用到极致。故乡除了少量梯田,大多是沟壑地形,以坡地为主,地块都不平整。春天里农人根本没有歇脚的空,种完豆类作物,紧接着就要安排谷物的种植。
为了避免夏季雨水充沛时,坡地汇集的雨水冲刷土壤,尤其是坡洼地,需要挖水沟把洪水引到坡底。我那时候总缠着母亲,要她专门给我种些花生之类的作物,等秋天收了就能解馋。正经的种庄稼的地块都排得满满当当,父母当然不可能拿出大片平整的好地种这些作物。刚好水沟堆起的垄地肥料集中、水分充足,便成了套种黄豆的好去处。
有时候,母亲也会顺着自留地的边边角角,依着空地大小种上几株向日葵。母亲总说,这些空地闲着也是闲着,套种几株,既利用了土地,秋天还能给孩子们添点零嘴。每到冬天上学,我的裤兜里总揣着炒熟的黄豆和瓜子,走路都蹦蹦跳跳的,幸福感一下子就满了上来,这些都是土地无私赐给我们的恩泽。
20 世纪 80年代初期,全国农村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那个缺粮少吃的年代,农民一下子拥有了土地的自主支配权,心里自然喜出望外。为了更快满足人们日益增长的物质需求,充分发挥当地的土地优势,不少村庄连荒坡荒地也像责任田一样分到了各家各户。
只有在土地上辛勤耕作,靠着土地孕育出的养分,才能收获劳作的回报。村里本就地少人多,政策放开后,村里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家家户户多多少少都掀起了开荒的热潮。各家按着自己家里劳力的多少,把荒山里只要能开垦利用的土地全都开辟了出来。
随着年龄增长,哥哥成家分家单过,姐姐也嫁去了外村,家里只剩下父母和我。我帮不上什么力气活,父母自然就成了开荒的主力。为了过上踏实富足的日子,一家人没日没夜在荒坡上刨挖,想方设法多开荒地、扩种面积。
开荒靠的是体力,凭的是韧劲,正所谓“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新开出来的耕地地块都很小,有的甚至只有炕席那么大,耕牛进不去犁地,只能靠人工耕种。运粪肥全靠人力背驮,从坡头到坡底,下坡路好走,三蹦两跳还算轻松,往回背收好的庄稼时,坡度接近八十度,整个人几乎贴着坡,差不多是“四脚”着地,脸都快贴到土地上,连抓带爬俯下身子,像对土地顶礼膜拜一般。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新开垦出来的荒地,一般不种其他作物,大多用来种荞麦。进入六月,雨季来临,正好可以深翻土地,完全能赤着脚亲近泥土。荞麦这种作物好种易活,生长期也短,只要把种子拌上炉灰、磷肥,再混进少许农家肥,就能长得枝繁叶茂。
土地从来都是无私的,你对她有几分付出,她便会回馈你几分收获。陕北种地靠天吃饭,可不管年景好坏,老天总会给子民们留一口吃食。人勤地不懒,地内出黄金。只要农民赶在合适的节令播下种子,哪怕夏天遭遇干旱少雨,到了秋天多多少少也能有些收成。
收获的荞麦,无疑给农人的餐桌添上了一样必不可少的食材。食物是记忆的开关,一旦触发,回忆便汹涌而来,哪怕时隔多年重新拾起,依旧温暖动人,值得铭记。人们往往等不及把荞麦完全晾干,就忙着用石磨去皮磨粉,再按老法子做成各式各样的面食:荞面圪坨、荞面饸饹、荞面搅团……吃得人大汗淋漓才肯罢休。这些传统吃法流传了千百年,是任何地方都复制不了的。
哪怕现在很多人把荞麦做成剁荞面,再配上风干羊肉,也没法替代我记忆里的味道。这些舌尖上的美食演变到今天,依旧带着鲜明的地域属性。这一切,都源自土地最质朴的馈赠,才让我们如今的生活变得这般丰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