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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22日
陈长吟:一间屋,半生缘
陈长吟 宋光/摄

陈长吟书房 受访者供图

朝山庐 受访者供图

  春分刚过,西安城的柳树已经绿成一片。在城墙根下的一条小巷里,《文化艺术报》的记者找到了作家陈长吟的书房——墉城堂。
  推开门,满眼都是东西。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除了书外还摆着大大小小的相机和观音像,墙角蹲着一只凤翔泥塑羊,桌上散着一堆珠子和绳子。见我们进来,陈长吟热情地当起了“导游”,领着我们参观他的书房,讲解着每一件物件的故事。
  这间书房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好像住着一个人,珍藏着一段记忆、一个念想。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贾平凹写的,“远源长河来,云鹤吟九天”。“长吟”二字嵌在里面,寓意深远。当年贾平凹写完这幅字告诉他,要走得远,源头必须深;要飞得高,声音才能传到九天上。
  陈长吟说,这句话他记了30多年。
  三个地方,三样人生
  陈长吟有三个书房。
  第一个在安康,取名“向江阁”。书房在汉江南岸一栋楼的十七层,站在窗前,汉江就在脚下铺开。“在那里读书、写字、品茶的时候,站在窗前就能看见汉江,心里也就安稳了。”陈长吟说,“向江”两个字有一种志向——面朝江水,心向远方。
  在安康,他创作了《山梦水梦》《山韵水韵》《山亲水亲》三部曲——都跟山水有关。他用笔描绘着陕南小城的浪漫、闲适与洒脱。小城生活节奏缓慢,清晨街头巷尾忙碌而有序,傍晚人们漫步于石板路或江边栈道,享受着宁静的街道和古朴建筑带来的惬意。
  20世纪90年代,陈长吟离开安康,来到西安任《美文》杂志副主编及西安市作协副主席,而后又相继担任陕西省散文学会会长、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安康乡下的老屋太旧,他又无时间去翻修,便转让给叔父了。但为了留住乡情,他又在汉江边另购了一套小单元房,把旧书和老物搬进去,有空了回去住住,面向故园山水,那种“根”的意识就回来了。
  第二个在西北大学现代学院的校园里,叫“朝山庐”。那里离秦岭只有几千米,推开窗就能看见终南山。
  “我喜欢山的巍峨高大,那是一种沉稳厚重、不急不躁、不张不扬,非常有实力的象征;我喜欢山的起伏变化,一岭接一岭,层层叠叠不重复,里面藏着意想不到的奇异景观;我喜欢山上的各种树木花草、飞禽走兽,它们充盈着不尽的乐趣和活力;我喜欢山顶的烟雾演幻,峰高自留云,雨露由此生,”陈长吟笑着说,“于是给那间书房起名‘朝山庐’。”
  “朝山”,既是地理位置的描述,站在门口,坐在窗下,时时能看到终南山;同时,也是一种敬仰、虔诚的隐喻。李白、王维等都曾在终南山中隐居、修行。他仰敬先贤,朝着秦岭,也朝着文学的神圣殿堂,一步一步往前走。
  “朝山庐”有两间平房,前面还有一个五十平方米的小院子。校园安静,树木葱郁,空气也好,没有车马喧嚣,没有灰尘飞扬。因为兼任学校文学院的院长,陈长吟每个星期要去“朝山庐”住两三天,在学校教书、研究、写作。“我喜欢坐在窗下读书写作,低头于书案久了,举首望望山,是良好的调节。”
  第三个,就是城墙根下的这间“墉城堂”。离家很近,走路只需要十几分钟。
  2015年元旦那天,陈长吟搬进了“墉城堂”,研墨、摊纸,挥毫写下“枕笔待旦”。“古代将士打仗休息时都把兵器枕在头下,随时准备战斗,叫枕戈待旦。我这是枕笔,随时准备写作。”陈长吟诙谐地说。
  书房,对于作家来说,通常都是工作的地方。陈长吟这三个书房,对他来说,远不止是“工作的地方”。向江阁是他的来路,朝山庐是他的前行,墉城堂是他的归处。山、水、城,每一个名字里,都藏着一段人生。
   书房是一间房子,也是四个世界
  书房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面对这样的问题,陈长吟没有直接回答,他想了一会儿,给出答案:“书房对我来说,有四个作用。”
  首先,它是工作室。“作家写作的时候必须安静,必须一个人待着。你坐在书房里,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了。”陈长吟说,作家需要一间能把自己关起来的屋子。
  其次,书房还是加油站。“有时候,创作到一定程度,你会发现自己脑子空了,写不下去了。那不是才尽,是‘营养’跟不上了。”这时候就需要在书房里读书、查资料、补充知识。“你下一个选题定了以后,要在书房里一点一点地积累。它就像你创作生涯中的一个加油站、给你提供能量的一个地方。”
  同时,书房还是避风港。人在外面,难免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回到书房,门一关,外面的风雨就暂时进不来。“一个人坐在这里,听听音乐,喝喝茶,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心就慢慢静下来。”他指了指桌上那些编了一半的手串,“有时候在外面心情烦躁的时候,我到书房来编手串,选珠子、选绳子、选隔片,调大小,半上午时间就过去了。你注意力一集中,那些烦心事就忘了。”陈长吟说,书房就像一个作家的盔甲,把自己保护起来。
  “书房还是我的后花园。在这里不全是为了工作,也是休息的地方。种种草,养养花,看看电影,听听音乐,你的心灵就会被治愈,然后继续前行。”陈长吟像拉家常一样,给我们描述着书房的点点滴滴,如数家珍。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间不大的屋子,却装下了四个世界——工作的世界、充电的世界、避雨的世界、休息的世界。
  松油灯与路灯下的少年
  陈长吟小时候遇到书,可以用“饥饿”来形容。
  他从小喜欢读书,小时候在农村,家里条件差,能看到的书少得可怜。在他十二三岁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小伙伴,小伙伴家过去是读书人家,藏了很多书。于是,陈长吟便主动跟人家交好,只为了能借书读。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为了有书读,他冒着风险,趁人不注意从广场火堆里“抢”出了几本书。有一本他至今还留着——杜鹏程的《年轻的朋友》。这本书给了年轻的他很大的鼓舞和力量。“因为从小就喜欢文学、喜欢写作,所以跟书结下了不解之缘,总会想尽各种办法去阅读。”陈长吟回忆道。
  那时候的农村还没有通电,村里人晚上用的是煤油灯。因为家里条件差,加上煤油昂贵,为了点灯读书,陈长吟便上山捡松子,点松油灯。“把松子点着,它也能发光,我就在松子燃烧的光亮下读书。”
  后来考上陕西师范大学,陈长吟终于可以在图书馆里读书了。20世纪70年代末,学校图书馆里一些参考书不向学生开放。他“故技重演”,跟图书馆里的老师套近乎,请他把那些书借给自己看。和蔼可亲的老师难得见到这样一位渴求知识的学生,也便遂了他的愿。“我记得印象最深的是《静静的顿河》,是图书馆老师给我开的‘小窗口’,偷偷拿给我看的。”他笑着说。
  就这样,大学期间,陈长吟把陕师大图书馆里文学类别的书籍,全都阅读了一遍。为此,遇到自己不喜欢的课程,他甚至选择逃课去泡图书馆;为了提高阅读数量,他借遍宿舍其他同学的借书证,只为了打破“一个人一次最多只能借四本书”的限制,借到更多的书。
  学校宿舍晚上十点熄灯,巧的是,他的铺位就在窗子底下,窗外正好有一个路灯。每晚熄灯后,他就靠在床架上,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读书。
  “大学四年,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广泛的阅读,深厚的积累对我的创作起到了很大的促进作用。”大学毕业那年,系领导希望他留校任教,喜欢文学的陈长吟却选择离开古城西安,回到了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安康,扎根在当时的安康地区文艺创作研究室,一待就是十年。
  早在1973 年,陈长吟就在《安康日报》上发表了自己的处女作、诗歌《老邮政局长》,那年他读高三。再次回到梦开始的地方,他的创作激情,从此一发不可收。十年间,他走遍了陕南的山山水水,《山梦水梦》《山韵水韵》《山亲水亲》山水系列三部曲就创作于那个时候。
  一个文人的精神角落
  陈长吟的书房里,书是其中一部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收藏。最多的是相机。
  “我这一生,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摄影。”陈长吟将自己和相机的故事娓娓道来。
  这个爱好,源于一台老相机。1956年,在他周岁的时候,父亲用一台柯达相机给他拍照,那台相机一直伴随着他,那张照片现在还挂在西北大学现代学院的文学馆里。1980年,大学毕业回到安康,他用第一个月43块5毛钱的工资,在街上买了一台红梅相机。正好单位组织去武当山,他用这台相机拍了很多照片。
  后来,他对摄影越来越着迷。有一次,他去云南给《美文》杂志组稿,到了西双版纳,拍了很多当地人文风景的照片。回来后,朋友看他拍的照片非常有意思,拿去在《陕西画报》发表,这让他对摄影有了更深的认识。
  “文学创作,需要慢慢地积蓄去写,写出来后要等待发表,你才能看到成果。摄影作品是直觉,很快就可以看到效果,而且画面感很强,能很好地反映作者的审美意识。”陈长吟说。
  1996年第一次去西藏,他带了一个大包,里面装了300卷胶卷、一台尼康相机,配了三个镜头。他比画着那个包的重量,笑着说:“沉得很。”
  后来,他在西藏拍的照片,被西安市邮政局约稿,印发成《西部风情》系列明信片。
  因为摄影,陈长吟提出了一个中国文人摄影的概念。他认为,摄影不应该只是纪实,还应该有诗一样的内涵,可以去回味。文人摄影,应该用文人的眼光去看世界。
  陈长吟收藏了 200多台相机,有一台幸福牌相机,是1957年新中国生产的第一批相机。“以前我们国家生产不了相机,因为快门里的弹簧需要高强度钢材,咱们造不出来。1957年才开始生产,第一批就叫幸福牌。”他拿着那台相机,像是在捧着一件文物,“它是一个国家工业文明进步的缩影。”
  除了相机,他还收藏观音像。有石刻的、木雕的、玉雕的,铜的、陶瓷的。
  “为什么喜欢观音?”
  拿起一尊木雕观音,陈长吟仔细端详着,“从精神上讲,观音是慈悲的、伟大的。从造型上讲,它达到了中国对女性美的塑造的极致。看着它,人心能平和下来。”
  书架上还有各种有关羊的摆件,铜的、木头的、玉的,还有凤翔泥塑的小羊。因为他属羊,“喜气洋洋,三阳开泰,寓意好”。
  采访快结束时,我们又看了看墙上那幅字——“远源长河来,云鹤吟九天”。
  陈长吟这一路,确实像那幅字写的那样,一直在行走,一直在攀登。从安康的“向江阁”,到现代学院的“朝山庐〞,再到城墙根的“墉城堂”;从松油灯下读书的少年,到大学宿舍里借路灯光的学子;从写诗的高中生,到喜欢摄影的作家,他写了近千万字,出版了二十几本书。
  书房对他来说,从来不只是放书的地方。它是他的工作室,是他的加油站,是他的避风港,也是他的后花园。无论外面怎么变幻,只要走进这间屋子,门一关,仅凭几架书、一桌一椅、一盏灯,便装下了他的半生缘,也装下了一个文人全部的精神世界。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宋光
  实习生 赵若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