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时节的大地是最适合躲藏的。
长高的麦子们,结了籽荚的油菜们,都是天生的掩体。只要愿意,怎么躲藏,都是不会被发现的。
不会被发现,就会被寻找的玩伴所遗忘。
其实,更多的时候,并不是被遗忘,而是被家长叫走了,打棉花钵,需要小伙伴们去打下手。
有一次,我却被玩伴彻底遗忘了。
开始本来听到玩伴焦虑的呼唤声,我还紧张、兴奋。
再后来,玩伴的呼唤声越来越远了。
先是寂静捆住了我,再后来是不安,我背后的汗渐渐收干了,四周全是长大了的陌生的庄稼们:它们什么时候变成巨人了?
好在我看到了正在长大的蚕豆,还有攀缘得好高的豌豆。
那个被玩伴遗忘的下午和黄昏,我吃下了平生最多的蚕豆和豌豆。
我得出一个结论:嫩豌豆甜,而蚕豆再嫩,也有一股青草的味道,留在舌根处,挥之不去。
我们的小舌头都很馋啊。
我很喜欢被小伙伴遗忘。
幸亏蚕豆和豌豆们长得很快,几天的工夫,它们就咬不动了。
我开始寻找更多的食源,我尝过类似豌豆的“荞荞儿”,又叫野豌豆。
野豌豆实在不好吃。我还吃过油菜荚里的籽,那小小的籽还是青绿的,又小,还容易吃中毒。
我中毒过不止一次。
—— 饥饿年代的胃啊,有着令人惊诧的消化能力。
好多好多年过去了,我再次吃了那么多的生蚕豆和嫩豌豆,是在柳堡。
就是那个电影《柳堡的故事》发生地和拍摄地的宝应柳堡。此地离我教学的地方仅18里水路。
我先是乘船到了柳堡镇,四处打听,才知道这里是镇上,原来叫郑官渡,因为电影的缘故,改成了柳堡镇。真正的柳堡还在乡下。于是我又徒步去柳堡村。
谷雨时节的天真是好,是九九艳阳天,也看到了破旧的风车,但没见到我的“小英莲”,反而饥饿感一阵阵袭来。但我没恐慌,《柳堡的故事》那么出名,这里已成为旅游景点。既然是旅游景点,就应该有吃的。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
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
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儿转哪
蚕豆花儿香啊麦苗儿鲜
风车呀风车那个咿呀呀地唱呀
小哥哥为什么呀不开言?
谁能想得到呢?柳堡村到了,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村庄。它原名留宝头,也叫刘坝头,后来被作家胡石言写成了柳堡。
柳堡村空荡荡的,除了有野蜜蜂的声音和猪叫的声音,几乎见不到人。拍电影时的大柳树和木头桥还在。
河里的水位很低,风车一动不动。没有蚕豆花儿香,也没有麦苗儿鲜。
没找到饭店,我在小英莲和小哥哥告别的大柳树上剥下了一块老树皮。
老树皮是不能吃的。在回柳堡镇的路上,饥饿令我成了昔日的顽童,我吃了很多生蚕豆和嫩豌豆。
到了镇上,我的胃已经很难受很难受了。
昔日顽童那强大的胃消失了!
很多年过去了,谷雨于我,仅是一个很容易被遗忘的时节。
但我已知道那蚕豆,就是鲁迅先生《社戏》中所写过的罗汉豆,又是咸亨酒店里的孔乙己爱吃的茴香豆的原材料。至于豌豆,我最爱安徒生写的《豌豆公主》。
蚕豆和豌豆其实都是外来的物种。
“荞荞儿”或者野豌豆,倒是我们祖先常吃的,叫作“薇”。
古人们常常“采薇”救荒。“采薇”最好的时节就是谷雨。
但我们也把这件大事给遗忘了,就像我们把那个在田野里捉迷藏的孩子给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