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英杰、陈秀英夫妇参观“双英书斋”    受访者供图
    高英杰、陈秀英夫妇    米浩/摄

    司马迁图书馆坐满了看书的青少年    受访者供图

　　当生命步入暮年，社会角色褪去，身体日渐衰弱，人需要回答：“我这一生为何而活？”
　　阳春三月，西安城北的一处不起眼的居民楼里，94岁的高英杰和89岁的妻子陈秀英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客厅一隅，整齐地堆着两摞纸箱，里面装着品类丰富、即将寄往韩城的图书。临窗的旧书桌上摆着一只有年代感的台灯，旧式落地扇罩着防尘罩置于桌旁，桌上铺着当日的《参考消息》，窗沿上摆满了各类报纸，客厅中间的书柜里陈列着《史记》《资治通鉴》《春秋左传新注》《三国志注译》等书。
　　这是高英杰和陈秀英的家，也是他们为故乡韩城“种书”的起点。
　　37年来，两位老人箪食瓢饮，在精神的高原上耕耘着一个“昂贵”的理想：为家乡韩城多买一本书，再多买一本书……
　　37年来，从这个简朴的家里，“飞”出了四万余册图书。从启蒙的儿童绘本到厚重的名著典籍，每一本都是他们精挑细选的好书。这些书像撑开伞的蒲公英种子，飞越关中平原与渭北高原，最终抵达韩城的司马迁图书馆、中小学校、农家书屋、老年大学，在那些地方，种下一个个阅读的希望。
　　从1989年第一次向司马迁专修学院捐赠图书开始，每隔几年，图书捐赠的数字都在增长。2018年，高英杰和陈秀英实现了他们的“百万赠书梦”。2023年，他们又完成了“捐书150万元”的目标，捐赠单位从象山中学、司马迁图书馆，逐步扩大到学巷小学、陈家巷小学、老年大学等。
　　如今，这个数字仍在增长。

　　少时尝尽贫寒味 老来报得故土恩
　　高英杰的“书缘”，要从80多年前说起。
　　1932年，他出生在韩城市城关镇一个贫苦农家。家里穷，母亲维持生计尚且艰难，让他上学更成了一件奢侈的事。他曾三次入学，前两次都被迫辍学，第三次入学时已经12岁。上学后，高英杰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小学连跳两级，免试升入韩城师范。1949年6月，他投身工作，后来进入宣传系统，担任陕西省新闻出版局局长，1993年离休。
　　妻子陈秀英，1937年生于韩城一个贫苦家庭。上小学时，她就承担起繁重的家务劳动；上中学时，为了五毛钱的报名费发愁，是同学帮她解决了急难。后来，陈秀英把这些往事写成《求学记》，字里行间满是苦涩与温暖。好学刻苦的陈秀英最后考上西安政法学院（西北政法大学前身），工作后一直在教育系统耕耘，1993年从陕西省教育厅直属机关党委副书记岗位退休。
　　“我是从韩城走出来的，没有家世背景，能够在事业上取得成绩，得益于共产党、新中国、毛主席的教育培养。”高英杰说，“离退休后，我和老伴想到家乡对我们的哺育、那些在生命中给予我们知识和温暖的老师，我们常常越想越亲切、越想越激动，有时候热泪盈眶，有时候夜不能寐。要怎么回报这份恩情呢？”高英杰回忆道。
　　“受助于人”的少年时光，让夫妻俩对知识怀有异乎寻常的敬畏，也对家乡怀有刻骨铭心的眷恋。夫妻两人从事文化教育事业和青年工作几十年，深知好书对于一个人的意义。
　　“最后我们选定了捐书，决定投资于智力开发。”

　　退而不休淘书路 简而不陋守书心
　　高英杰夫妇正式走上捐书之路，是从1989年开始的。彼时韩城市司马迁专修学院刚创办，夫妻俩为学院捐赠了400册总价值1000多元的图书，从此一发不可收。1996年，两人为母校象山中学捐赠1563 册价值 10000 多元的图书。1999年，他们决定在司马迁图书馆筹办“双英书斋”，专馆陈列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及中外领袖人物传记、国内外研究司马迁的著作等书籍。
　　“淘书局长”是旧书摊的摊主们给高英杰起的“外号”。在他们看来，拉着小拉车，装着几十册书穿梭于街道，是年轻小伙子才能干的体力活，但是他们常见八九十岁高龄的高英杰一个人在书市淘书。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他捐书的故事。
　　“他们知道高老师曾是‘局长’，看着他这么大年纪淘书捐书，每次卖给我们的书价钱也比较低。”陈秀英笑着说。
　　对于高英杰来说，从出版局长到拉着折叠小车去旧书摊淘书，这个转变看似巨大，却顺理成章。为了用有限的资金买到尽可能多的书，他还练出了一套“淘书经”。他联系出版界的朋友，用最低的折扣购买库存好书；经常跑到西安的旧书市场，在一堆堆旧书里“刨”出有价值的东西；到外省、外地出差也会就地买一些好书。
　　在选书上，夫妻二人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工作的原因，让他们知道什么样的书对孩子有益，什么样的书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什么样的书是好书。为提高所赠图书的质量，让更多人受惠，他们老两口根据报纸上、出版社的推荐书目，经常到各种图书展销会精选图书。
　　每次搜集购买图书后，他们都要在家中分类筛选，哪些书适合捐给小学、哪些给中学，然后再一本本整理装箱、联系捐赠。“现在的书太多了，但不是每一本都值得读。要把最好的书给孩子们。”
　　“读书是我俩一生的嗜好，一个人只有孜孜不倦地终身学习，才会与时俱进。尤其是在年轻时，一定要下定决心多读一些优秀的书籍，解决好‘做什么人、怎么做人’这个根本问题。”高英杰说。
　　从一拍即合算起，30多年来，陈秀英是丈夫最坚定的捐书“合伙人”。从事了一辈子教育工作，没人比她更懂一本好书对于青少年的重要性。提到捐书，她十分激动：“赠书是一项伟大的事业，不能轻视这件事情的功德，这是人类进步的关键事业，要让孩子因书受益，因阅读受益。”
　　“孩子们拿到书，高兴得不得了。我们隔一段时间回去看，他们会拉着我们，跑到书架前给我说哪本书是他们读过的，哪本书最好看……”陈秀英说起这事，眼睛里有光。

　　双英书斋传文脉 一腔赤诚照故园
　　韩城，这座黄河边的小城，是司马迁的故乡，也是高英杰和陈秀英共同的根。
　　每次回到韩城，他们都要去司马迁祠看看，去曾经就读的象山中学走走，去当年的老师、同学家里坐坐。那种“回来了”的感觉，让他们觉得踏实。
　　从1999年至今，高英杰和陈秀英夫妇陆续为韩城市司马迁图书馆捐赠25000多册各类图书，价值100余万元。2003年，韩城市司马迁图书馆专门开辟了“双英书斋”，书斋匾额由著名学者、国家图书馆馆长任继愈亲笔题写，开馆仪式专门定于毛泽东诞辰110周年前夕举行。这样的安排，让高英杰激动了很久。
　　“双英书斋”开馆那天，夫妻俩站在书架前，面对着那些整齐排列的熟悉的图书，看了许久。
　　作为从旧中国时期一路走来的人，高英杰夫妇对党的生日、国庆节、毛泽东诞辰纪念日等重要的日子，感情比一般人强烈很多。30多年来，他们举办图书捐赠仪式，总有意识地选在了这些特殊的日子前后。
　　2013年，在毛泽东同志诞辰120周年之际，老两口捐赠了价值30万元的图书。至此，他们累计捐赠图书价值已达70万元。
　　在此之前，党的十八大提出了“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当时，两位老人郑重承诺：到20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时，实现“百万捐书梦”。其后，他们节衣缩食、精打细算，在2018年时，硬生生提前3年实现了“百万捐书梦”。
　　2019年，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赠书座谈会”上，累计捐书114万余元的高英杰夫妇再次承诺：到20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00周年”时，实现150万元的捐书梦。
　　陈秀英回忆当初的情形：“设定了目标，我们就开始努力。当时还差36万元的图书。”在随后4年的时间里，两位老人多方淘书，于2023年毛泽东同志诞辰130周年时，提前完成了“捐书150万元”的目标。他们把完成每一次捐书目标，作为老党员对国家的祝福，也寄托着游子对家乡最朴素的情感。
　　这么多年，常有人问高英杰和陈秀英：对自己这么“抠门”，捐书却这么“大方”，图什么？
　　采访现场，记者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高英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这一代人，苦过，穷过，知道读书的机会有多难得。现在条件好了，还一还少年时的愿。”

　　家无长物书满架 心有高怀德作邻
　　150万元，对于靠退休金生活的老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省吃俭用，意味着要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意味着几十年的生活都要围着这个目标转。
　　在《韩城报》1999年刊登的一篇介绍高英杰夫妇的报道中，有这样一段话：“因为工作关系，多次到过高英杰家，除了彩电和冰箱外，看不到什么能显示时代消费的值钱货，完全不像一位正厅级干部的家，充其量是一个小康农民的家当，阳台上、床板下、贮藏室内，全是用纸箱包装的书。”
　　27年过去了，如今走进高英杰的家，给人的感觉还是这般相似。简朴的装修，随处可见用了很久的老物件，客厅一隅堆了两摞一人高的旧纸箱子，五花八门，一看就是到处收集而来，而里面全都是打包好要捐赠的图书。
　　高英杰偏爱经典，从《资治通鉴》到《古文观止》，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到《红岩》，他坚信这些经过时间淘洗的经典，能够给孩子们的精神世界打下坚实的基础。妻子陈秀英偏爱中外名人传记，《毛泽东传》《邓小平传》……从领袖、名人的故事里汲取精神养分，让陈秀英受益终生。
　　日子虽然过得勤俭节约，但老两口在买书这件事上，却“大方”得惊人。
　　有一次，为了凑齐一套绝版古籍，夫妻俩硬是将一本20世纪30年代出版的收藏版《辞海》，和别人换了书——而这样的事情还很多。
　　“心疼吗？”记者问。
　　高英杰没有听清楚，不断问妻子：“她问什么？”陈秀英伏在他耳旁，大声重复道：“娃问你心疼不心疼？”
　　高英杰正色道：“不心疼，这样是值得的。”
　　一次，高英杰看中了一套精装版的《中国大百科全书》，定价 8000 多元。这在当时不是一笔小数目，他没有犹豫就买回来了。
　　“买回来那天，他高兴得很。”陈秀英笑着说，“抱着那套书看了半天，舍不得放下。这套书全书一共14本，有很重要的历史价值。他后来给韩城的6个捐赠点，每家都买了一套。”
　　目前，韩城市象山中学、学巷小学、陈家巷小学、司马迁图书馆等6家机构都有他们捐赠的《中国大百科全书》《二十四史》《史记评林》《全唐诗》《全宋诗》《全元曲》等成套图书。

　  卷书无语千秋颂 高风不弦万古琴
　　如今的司马迁图书馆，“双英书斋”里常常坐满了各个年龄阶段来看书的读者；在韩城市象山中学、老年大学、学巷小学、陈家巷小学、晨钟村，都有“双英书柜”。
　　在韩城，很多人知道高英杰和陈秀英捐书的事迹。人们亲切地称呼他们“双英”，打招呼会说：“双英回来啦？”
　　采访快结束时，高英杰说：“韩城是文史之乡，读书气氛非常浓厚。韩城人爱看书，也爱书。我们捐的这些书在图书馆、农家书屋、学校都有专人登记借阅。我们很放心，韩城人会管好它们的。”
　　在“双英”的诸多荣誉中，两位老人常常强调他们是关心下一代的先进工作者。2015年，高英杰获评“全国关心下一代先进工作者”；2018 年，“双英”夫妇荣登“陕西好人榜”；2019年，他们入选“中国好人榜”。2021年，陈秀英被评为“全国教育系统关心下一代先进工作者”。
　　“人这一生为何而活？”
　　答案，或许就在高英杰和陈秀英朴素又伟大的愿望里。将生命的价值、智慧和对未来的期许，锚定在故乡的土地上，两位老人用最朴素的心愿，道出了最坚定的誓言。
　　“生命不息，捐书不止。在我们身后，还要让我的子女也在有条件的情况下，继承我们的遗志，继续把捐书的事情干下去。”
　　2026年4月19日，高英杰夫妇将积攒的250余幅书法作品无偿捐赠给韩城市司马迁图书馆。这些作品中不乏书法大家吴三大、石宪章、曹伯庸、钟明善、雷珍民、崔宝堂等人的作品，还有文学大家陈忠实、贺敬之、舒乙、霍松林等人的作品。
　　“这些作品都是这些年我们请人家专门写的，都是有关读书的至理名言。我们捐给图书馆，希望每一个读者，特别是青少年朋友能够看到它们，就像是名人的谆谆教诲：‘书可医愚’‘博学善思’‘好书是良师益友’‘知识就是力量’……”陈秀英认真地说。
　　对于高英杰夫妇而言，37年的坚持，何尝不是一种对故土故人极致的报偿，与过往的艰辛和解，与年少时无力改变的环境和解。
　　他们将深深的感情化为了纯粹的、建设性的馈赠。
　　把期待寄托在下一代、下下一代人阅读的目光里。
　　让后来者，站在他们铺就的基石上，看得更远。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梁飞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