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工作室的导师,明羽有一段吹牛而又调侃的自我介绍:刻印人里画得极好的,画画人里书法极好的,写书法人里诗歌写得极好的,写诗人里菜做得极好的,做菜的人里长得极帅的……他还画瓷器,推崇民窑美学,建立自己的羽窑,创作致敬民窑的系列瓷器作品。时而也做书画评论,称自己所言为“明羽胡说”,常常在网上引起广泛争议。
其实他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喜欢美食,钟情书画,有着自己明确的美学追求。他创立“ 实通书法学”,提炼出最方便的法门,进入书法最核心的审美。他追求笔墨精神,提出“笔墨关乎性情、性情关乎气节、气节关乎民族命运”的笔墨价值观,坚守文人画的“诗书画印”同修之路。
明羽钟爱大写意国画,有着雄强的笔力和潇洒的性情。丈二大画一气呵成,笔力一以贯之,显示出深厚的基本功。近年来,他研究黄宾虹的笔墨,曾经临摹了一年黄宾虹的山水花鸟,得出了观点:黄宾虹并不是不可学,是要体会黄宾虹笔墨呼吸的节奏韵律,而不是学习他的表面面貌。他的作品,一度暗合黄宾虹气质。但他并没满足于此,近年来,他将这种具有呼吸感的勾勒,和夏加尔、雷东的绘画结合,做了更进一步的探索。
他自号眠虹散人,以黄宾虹为骨,以林风眠东方诗意为韵,开启新的探索,在他的眠虹艺术馆中,以澎湃的激情泼墨创作巨幅的荷花和睡莲,呈现出勃然的生机……勇气是建立在才情和实力上。他幼承庭训,从小蒙养,后入学院体系系统研习,每一步都走得坚实。
没有传统功夫,中国画就是空中楼阁;没有探索精神,中国画就是化石和标本。人人都在谈论创新的时代,怎么走,都离不开这两点。
1975年出生的他,常说自己的艺术刚刚起步,但是大家都坚信,他会走得很远很远。
以葇、以芣、以葭、以䔇从明羽学艺有年,经年揣摩古人经典。四人均立志承袭传统中国书画,在这个以视觉博出位的时代,颇为难得。
四个弟子,四种承接。她们各自接续了明羽的不同侧面——对传统的研究、对蒙养的重视、对工谨的表达、对开拓的勇气——却生长出全然不同的面貌。
以葇,1995年生。她初学画时,见明羽仰慕黄宾虹,骨法用笔、淋漓色墨,十分酣畅,便也画了一批。明羽喜忧参半:喜其韵味不俗,悟性可见;忧其心气太高,若起手便沉迷黄宾虹,恐基础不实致半途而废,于是让她用寥寥数笔勾勒新罗山人的禽鸟图。有一年夏天,她反反复复勾写几百张,最后稍能入眼的仅三五张。她大叹:看着简单的写意,原来这么难!明羽的目的达成——画画要做到笔笔分明,是很高级、也很难的。
以葇承接了明羽对黄宾虹笔墨的研究,却没有止步于仰慕。她意识到基础的重要性后,开始在书法上下功夫,通临《曹全碑》《三坟记》,研习二王和董其昌行书;国画则从沈周入手,临摹《东庄图册》《卧游册》《九段锦》等册页,把沈周淳朴优雅的味道抓得细腻,又研究谢稚柳青绿山水,用笔沉稳笃定,设色典雅明净。她好学,工作之余常携速写本,一有空就勾勒《芥子园画谱》,参悟理法。以葇从明羽处接续了对黄宾虹的研究兴趣,慢慢走向了以沈周筑基、谢稚柳为法的典雅之路。以葇平日亦喜属文,偶作小诗。受明羽先生熏染,善观察生活物象,试将“文与质”践行于每一笔线条之中。
学艺之道寂寞,默默耕耘,才能厚积薄发。
以芣,00后。十几年前,母亲带七岁的她向明羽学书法。她天资不错,回家后把明羽的范字一个个剪贴在本子上细心临摹,每周交一刀作业,明羽在上面画满圈圈表扬。后来明羽请美院硕士生来教学,她却不太听话,说只喜欢临摹明羽的字,依然偶尔拿作业让明羽指点,十几年不曾间断。大学毕业后,她说想从事艺术,追随明羽,腼腆地表达了想在工作室边工作边学习的意向。
以芣有从小蒙养的书法根基。她模仿能力极强,通临《多宝塔》《曹全碑》《三坟记》,在宋人小楷和二王行草上下过功夫;写意花鸟从当代卢坤峰到扬州八怪、周之冕、陈白阳,都系统临摹过。而后一年专攻青绿山水,在吴湖帆、谢稚柳处着力,又上追文徵明,临摹了大量可观的作品。5.78米长的《桃源问津图》,山重水复,屋宇星罗,树木繁多,她竟一口气画了一个月,不必起稿,从头笔笔写去,气息连贯,构图无误。
艺事需要蒙养,而蒙养之途,得明师指点尤为难得。师者引其路,而后深耕,不致错失方向。
以葭,1997年生。明羽对她说:在北窗,把凳子坐穿,你就成了。她笑笑,没有纠结,每天八小时功课,一半书法一半国画,大半年下来,功力大增。以葭师从明羽之前经历过国美专业训练,但自述学到后来找不到方向。学院体系视野广阔、系统完备,但中国画的学习若缺少师徒传授,很多人便难以深入。在博大的绘画史面前,你很难找到自己、找到适合的学习途径。这时候,必须有一个人给你一个肯定的声音,这个声音就是点亮你心中明灯的火种。
明羽将《道因法师碑》作为她的磨刀石,让她感受唐人书法的风骨。这种劲挺清秀的书风,既避免了工笔画家学瘦金体的流俗,又能捕捉“书贵瘦硬方通神”的原理,她渐渐把握住帖的气息,并有效运用到绘画中。她将学习定位在华新罗的禽鸟上,是一次无意选择——当她作业中展现出这一天赋时,明羽十分惊喜,悉心指导,她也认真完成了大量练习,此前还系统学过宋徽宗的《写生珍禽图》。新罗山人的禽鸟灵动传神,松活的气息数百年无人能敌。当她最近把一只锦鸡图放在明羽面前时,但见细致的勾毛之外,数笔挥写潇洒的翎毛,让人感受到珍贵的灵气,明羽欣然长题。
每一个人的探索之路不尽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沉下心,做好扎实的功夫,数年后,就会感受到所作的功夫焕发的光彩。
以䔇,1998年生。2018年赴日留学,现为大东文化大学书法硕士、东京艺术大学美学硕士。她探索的路线更具当代性。工作室里堆满各种材料:丙烯、树脂、石英砂、油画布、刷子… …也有墨汁和斗笔。她常常深夜创作,一地狼藉,很难想象一个个子很小的女孩会有这么大能量。
以䔇自幼随明羽习书,却走向了更为开阔的现代开拓。她基本功扎实,对临摹的准确度几近苛刻,一行字往往临摹几十遍,老师认为可以过关了,她却还要再三纠结。艺术的标准从来不在观者,而在自我的探索与肯定。她一直在探索书法的空间性,这源于她本科专业——京都艺术大学建筑学的学习。她毕业时为父亲设计了眠虹艺术馆,此后便与建筑设计告别,但骨子里对空间关系的关注一直都在,硕士论文便是涉及书法本身存在的多维空间,读第二个硕士学位时则转向美学探究。
她的现代书法以单个大字或两三个字的字组为主,时而色彩斑斓,时而阴翳晦暗,却从未脱离书法的书写性。明羽评价说,她的现代书法是很传统的——写现代书法的人往往脱离书写性,变成纯粹图式化的作品,那离书法太远。以䔇从建筑空间转向书法空间,又从书法空间走向美学思辨,走的正是明羽所说的“ 笔墨背后”那条少有人走的路,在传统根基上开辟出现代开拓的新径。
艺事之难,在于境界,在于技精于道。故须于前人经典中揣摩再三,方能得其一二。若无明师指点,即便终日描写古人之作,亦难免信笔为体、缘木求鱼,终不得要领。即便绚烂,亦必昙花一现。明羽时时以此告诫门人。然窗外喧嚣,世道嘈杂,明羽亦不知能行多远。又闻“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遂释然——当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