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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0日
养蚕的岁月
○ 陈泽
  有朋友在微信朋友圈晒出黝黑的蚕蛹与灰白色的蚕茧,瞬间勾起我藏在心底的温暖记忆。
  小时候,我和两个哥哥各自背着篮子,四处采摘马桑叶回家喂蚕。马桑树都是野生的,自生自灭的马桑树,给我们兄弟创造了广阔的采摘空间,也让那段岁月成了生命中挥之不去的温暖记忆,成为慰藉心灵的一抹亮色。
  在农村生活了十多年,我至今仍不清楚马桑树究竟有多少品种,只清晰记得有大叶子和小叶子两种。大叶子的马桑树结出紫黑色的果实,一串一串丰盈饱满,十分诱人,看一眼便垂涎欲滴;小叶子的与它相比,果实的色泽和甜味变化不大,但果串更小,却更接近自然原生态。如今想来,它似乎就是大叶子马桑树的“祖宗”—— 当然,这不过是我个人强烈的直观感受,随意率性,像诗歌里的“通感”,与植物学界严谨规范的认知毫无关联。
  采马桑叶回家,多数是在下午。养蚕的地方在老家楼上,靠近供奉“天地国亲师”与祖先灵位之处。白白胖胖的蚕宝宝( 如今不少人会唤作“肉肉”)趴在篾笆上,篾笆由几只陈年老旧的木凳支撑。当碧绿的马桑叶倒下去,刚才还一动不动的蚕儿像是军士听到出征号令,顿时精神百倍地蠕动起来,各自用嘴对准桑叶上下来回啃食,仿佛几分钟光景,桑叶就只剩下些许丝须筋骨,蚕儿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于是我们继续添桑叶,直到贪婪的蚕儿吃饱为止。
  养到一定时候,蚕儿开始吐丝作茧,最终将自己包裹起来,逐渐变成蛹。一只只水果糖般大小的白色茧壳,分布在一块块竹篾笆(有的用草席)上,看上去像包裹着童话的堡垒,美丽又神秘,情趣盎然,令人欢喜。
  这些茧壳是生产蚕丝的原料。我见过父亲加工蚕丝的简单过程,其中一道环节是煮茧。看着灶洞柴火炽烈,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里,茧壳像汤圆般在沸水中翻滚,里面休眠的蚕蛹被活活煮死——至今想起这情景,仍觉得过于残忍,难以释怀。
  好在这样的 日子不多,多数时候父亲都是直接卖茧壳挣几文辛苦钱。
  油煎黝黑肥 嫩的蚕蛹,对有些人或许是美味,但于我而言,一是害怕,二是不喜欢那味道。吃的时候总觉得不踏实,不敢猛嚼;蚕蛹看似浑身是肉,咬开却满是油。尽管那年月很少有打牙祭开荤的日子,我对它们却始终十分抗拒。
  相比之下,父亲和两个哥哥倒是吃得有滋有味,说笑间满嘴油光,深深感染着我和其他亲人。
  一年养蚕两季,便是人们熟知的春蚕与秋蚕。蚕蛹出壳变蛾,蛾产卵成蚕,蚕吐丝作茧,周而复始,岁月更迭,一度让日子显得饱满而充实。这样的境况,在我家养蚕的两三年里始终未变。
  养蚕的日子里,我一度忘却了贫穷、窘迫乃至曲折与苦难。眼睛里、内心深处,一度只剩下兄弟几人外出采马桑叶时,沐浴在阳光清风中的开心快乐——像蝴蝶、蜻蜓、燕子、鹦鹉、瓢虫、蚂蚱一样自由自在,怀揣着五彩缤纷的梦想;一度只剩下蚕儿啃食桑叶时醉人的沙沙声,以及吐丝时的专注与温柔、作茧时的温婉从容、破茧而出的喜悦亢奋、飞蛾欲振翅时的潇洒自在。
  养蚕的岁月里,再苦再累,我都会保持清爽整洁,心境宁静幽远。父亲说,蚕最怕异味和油污,人靠近蚕时,头、手、脚都要洗干净,尤其是喂蚕的手,半分马虎不得,不然蚕一旦染病,便会迅速死去,根本无从救治——所有的辛苦忙碌,也就都化为了泡影。
  如今,父亲、母亲与一位兄长已相继远去,另一位兄长年逾古稀,我也早已生了白发,视线模糊,精力大不如前。反倒是那段养蚕的时光,变得愈发温润如玉、丰盈动人,一遍遍撞击着我的心灵,从未止息,从未消弭。
  若历史能逆转,时光能倒流,人生能重来,我仍愿与父亲、兄长一同沉浸在养蚕的岁月里,度过简单纯粹、快乐自在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