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看过的东边海岸不同,这里海蜇堆成小山,正待车子运走。那些捕蜇人在小山后边呼号,不断将大个猎物扔上来。舒莞屏站在小山前边看着,突然有一条白肚大鱼扑棱棱从山顶滚下,他赶紧退后。绕过小山,这才看到黑浪翻涌的近海。不远处有一条舢板,正向前划一道弧线行驶,驾船人摇橹,另有人撒网。他们最后看得明白:撒下的是大眼网。岸上人等待小船靠岸,这边一溜人抓紧了网绠。与此同时,上岸的海蜇已被手持抓钩的人源源不断地拖上来。小船终于靠岸,一根长长的缰绳抛下,一群人拥过去。
拉网号子响起来。领号子的是一个红脸大汉,在猛烈的北风中光着头。他着衣不多,一件奇怪的兽皮大衣鬃毛外翻,胡乱罩上桐油衫,一手握着酒葫芦,一手在空中挥动。一线泛白的弧形网漂一点点靠近,远处的海蜇全在网里,与密集的猎物缠在一起。“我的妈啊!这一网啊,抵上得一天的活计!”舒莞屏身边的卫士喊道。海蜇小山还在加高,它们的紫红色飘带相互纠扯,夹杂其中的鱼和虾发出吱吱声,喷出一股股水流。一个提着柳条斗的人不断地从小山上钩出鱼虾,突然被一个火红的章鱼缠住,大呼小叫。几个人上去解救,人挣出后已脸色发青,原来大章鱼勒住了他的脖子。
四
这一夜宿在“锅腰”营中。“我这里有最好的酒肴!”“锅腰”一说话就作揖,努力仰颈,对舒莞屏几个竖起拇指。这人难以直腰,可是脸相威严。晚饭后,他把他们送到温暖洁净的窨子中,延续席间的大话:“没有我的河头营,府上新派的总头领就是个‘蹬’!”他做出仰面伸腿的样子。憨儿俯在舒莞屏耳边说:“‘蹬’就是落败的一方,是快要完蛋的人和动物。”真是有趣。“巡督大人英明!您回府禀报一句,抵得上鄙人说一箩筐!”“锅腰”咂嘴,叹息,歪头看了又看,咕哝:“多么俊美的大人!脖子上少一条上好的珍珠项链啊! ”舒莞屏走出窨子,觉得风比傍晚大了许多,星星没了,细小的沙子扑在脸上。“锅腰”从衣兜里掏出一条环形白链:“大人挂上吧,上好的海珍珠!”舒莞屏一再谢绝,对方只好收回。
凌晨时分,舒莞屏被呼喊惊起。憨儿用力摇动门板。隔着窗子仍可听到外面的喊叫,看到跳荡的火把。憨儿气喘吁吁:“了不得!大人快些出来,劫营了!”“什么人?”“不知,我让车夫牵马去了!”舒莞屏走出窨子,见几位卫士神色冷峻,手持刀械,做出拱卫状,一个个后背围成半圆,将自己挡在中间。不远处火光冲天,人喊马嘶,火把跳动着奔向大海。憨儿扯一下舒莞屏,蹲下瞄着大火。“ 我的天,这是什么海贼!他们不光开抢,还点着了窨子!”憨儿指挥几个卫士往东撤。一个车夫慌慌跑来:“车已备好,我们快些吧!”舒莞屏伸手阻止:“且慢。 ”他让憨儿一人留下,其余几个前去探个究竟。
火势明显弱下来。喊叫声渐渐远去,只有东北角有密集的火把。几个卫士回来禀报:劫营的来自海上,因为今晚风浪小,有人驾舢板摸上来。他们先点燃两座窨子,待营里救火时,就开抢东西。“ 五六只舢板哩,有两只拦下来。‘ 锅腰’的人还在追,眼下无碍了,大人!”舒莞屏说:“我们看看去。”憨儿似在犹豫,后来贴近舒莞屏往前走。远处的火把散开一些,有的正往这边移动。犬吠近了,马的响嚏已经不远。几支火把映照下,十余个提刀挎铳的人走来,中间是“ 锅腰”。憨儿两手拢成喇叭呼叫,火把围过来。“我的巡督大人啊!让您受惊了!那些烂贼欺我今夜饮酒,岂不知大网张开哩!”“锅腰”指着身旁的武士:“我的刀枪、大马和猎犬不曾饮酒。那些家伙惨了! ”
“ 锅腰”和几个人往火把密集处走去,贴近舒莞屏说着由来。原来每到春夏时节必有劫贼,此地物丰财旺又远离总营,灾殃格外多些,只得谋划自保。这里有聪灵勇悍的猎犬,有拼死队,有暗桩地网:恶贼进入要道,按弄机关即升起尖桩围网,那些家伙不得脱身,这边弓弩刀斧火铳齐开。“大人前去看看吧!”“锅腰”加快步子。火把照得脚下通明,一直引向隆起的贮货库,再往前就是喧嚷的海边。堆满了腌制海蜇的仓库外显然有一场激战,到处是撕破的衣衫和血迹、长矛和木棍。憨儿弯腰拾起巴掌大的沾血铁器,是一枚飞镖。在一条水道入海的沙嘴,离轰轰海浪一丈之遥,火把成簇,呼吼交织。“锅腰”拨开几个武士,大家看到一团乱网绞裹起五六个人,他们嘴啃沙子呻吟不止。相挨的是七八个牢牢捆绑的人,有的带着砍伤,有的已经没有气息。他们显然在这里遭到了埋伏。
“ 这些掠劫者来自哪里?由谁指使?”舒莞屏问。“锅腰”做出神秘莫测的样子,上唇翘起:“有老海匪,也有东边捕蜇场的人,他们当中有的说不定白天还在抡着抓钩干活哩!”“那也太可怜了!”舒莞屏有些怜惜。“锅腰”哼着:“都是不要命的主儿,挣钱喝酒,半夜劫财,祸害腌海蜇的女人。大人,这些人捉不完杀不尽,都是穷汉,捕蜇打鱼当兵的都是他们!这些人进了山当匪,投了大营就是咱的丁,半夜打过来变成强盗!这里面有的捉了多次放了多次,我不像西边那个‘夜叉’,人家才狠,捉一个砍一个!这不,敢招惹‘夜叉’的可不多。”他说到最后有了哭腔,手扶舒莞屏的肩头,又倏地缩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