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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0日
《耶路撒冷》(连载6)
○ 徐则臣
  “兄弟,往哪儿去?”老何敞开嗓子吆喝。
  “ 盱眙。”红裤衩答道,“东边的雷电好大!”他尿完了抖抖身子,钻进了船舱。
  单放船超过了他们,果然在前面的岔路口拐到了外运河。在这个岔路口上,运河一分为二,一条靠近城区,叫“里运河”,一条往南绕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叫“外运河”,里外运河在十公里外重新汇合。从分离到汇合这一段,如果从天上看,你会看见里外运河形如半月,或者像一枚皮薄馅大的饺子。外运河是多年前洪灾泛滥,夺了片低洼之地流成了河。河运的主干道依然是里运河,外运河只在防汛时能派上用场,多余的水分流过去;最近几十年水患治理得恰当,外运河逐渐荒废,虽是水流恒常,但底下泥沙淤积,行船就更少了。
  “ 里运河要搞加长版沿河风光带,机动船彻底熄火了。”老何像个激愤的义务导游,“外运河清了一年淤,开大了河口,这些突突冒烟的大家伙就被赶到那里了。里运河,我这小不点儿也只能溜边走走。看见没,初家兄弟,前面那花花绿绿的东西,就是风光带里的花船。他们叫什么‘画舫’,我看就是个花船。我亲眼看到一个小女伢子被一个老头抱在怀里,老东西对她又是啃又是咬,两手还在女伢子衣服里乱摸;那老东西比我还老,做姑娘的爷爷都得超龄,你说不是花船是什么!看不见?你四只眼都看不清楚? ”
  初平阳用贴身的干衣服擦掉眼镜上的雨滴,总算含混地看见远处雨雾中一个彩色的框架,犹如电影里艳鬼朦胧的华盖。那地方就离花街不远了。这时候,初平阳的手机响了,铃声是他下载的《我和你》,北京奥运会的主题歌,刘欢唱:我和你——手机刚放到耳边,母亲就开始说话了:
  “ 儿子,你在哪儿?坐过站了? ”
  “在河上,”初平阳说,“马上到家。 ”
  “儿子,火车开到水里去了? ”
  初平阳说:“妈,我都三年没回来了,你总得让我到处看看。 ”
  “咱家门口就是运河,睁开眼你就看,还没看够啊?快回来吧,你爸一早起来,铁观音都泡三泡了。 ”
  老何吃了力,船行加速,两岸的芦苇、菖蒲和野草开始倒退着消失,泥沙的河岸变成了石头、水泥的堤坝,房屋越长越高,隔三岔五有高楼在不远处拔地而起。那些高楼上的招贴广告画,也被雨雾淋得漫漶,有种害了病似的衰弱的美艳。初平阳觉得,现在不是他们的小船进入了城区,而是运河上的生活进入了城区。
  进了城区也就到了家。初平阳看见在雨水里依然油亮的石码头,六十岁的父亲和五十六岁的母亲各打一把伞站在倒数第二阶的石阶上。父亲和母亲都发福了,因此看上去在风雨里站得十分稳当。落满雨点的河水澎湃着爬上第一个台阶,船靠上码头。
  老何喊:“初医生! ”
  初平阳的母亲喊:“儿子! ”
  在雨里,天光也不明朗,所有人看起来都和三年前一样,没变老,当然也不会变得更年轻。三年四个月零六天,同样是雨天,初平阳的左脚重新踏上家门口石码头的台阶。上了石码头,迎面就是大和堂,两层半的大房子,门楣上挂着初医生自题的“大和堂”匾额。字是行楷,有沙孟海遒劲苍古之风。初医生好书法,尤好沙孟海,习沙到了形神兼备的地步。从大和堂左边的石板路进去,就是花街,每一块青石板都发出墨玉一样清润的光。泊好船,初医生坚持让老何到家里坐坐,他把伞举到老何头上。初平阳的母亲也习惯性地让雨伞遮住穿雨衣背背包的儿子。四个人一起进了大和堂。
  跨进门槛,老何吸溜一下鼻子,说:“这药味! ”
  初平阳也吸溜一下鼻子,说:“ 淡了。 ”
  父亲行医的一套家伙都在,写字台、诊疗器材、诊断床、药柜,柜子上横平竖直上百个盛放药草的小抽屉,每个抽屉的把手上边还写着药名。靠着北边的墙,父亲写字用的梨木长条案子也在,上面和三年前一样铺着羊毛毡子,摆放了笔墨纸砚。案子上方挂了装裱过了的父亲自题的条幅:仁者医。什么都没变。但是药味淡了。即使三年没闻到,初平阳也敢肯定药味淡了。
  “抽屉都空了,”母亲说,“快送光了。儿子,把行李送上楼,你那房间我们没动。 ”
  卷毛狗阿尔巴尼亚听见动静,戴着铜铃铛从楼上跑下来,在离初平阳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以便抬起头能够看见这个一身水汽的闯入者的脸。它的小眼睛藏在黑白相间的长毛里眨巴几下,往前走几步,然后撒欢似的围着初平阳的两只脚转圈。“妈,你看,阿尔巴尼亚还记得我!”初平阳说,放下包去抱它。这个长不大的小东西在初平阳的手上哼哼唧唧地叫,铃铛一直响。它的洋名字是初医生老婆取的,因为毛长,一绺压在一绺上,像她打毛线里的阿尔巴尼亚扣。“阿尔巴尼亚,阿尔巴尼亚。”初平阳说,和它顶过脑袋后把它放到地上。阿尔巴尼亚躲到初平阳的母亲后面,伸着小脑袋继续看他。
  初平阳谢过老何,脱了鞋,光脚踩着槐木板楼梯上楼。从做阳台的走道经过,姐姐的房间和客房除了床、桌椅和衣橱等基本家具,都收拾空了,要带走和留下送人的都打了包,不需要但街坊邻居还用得着的东西已经提前送了人。这是母亲的主意,能送人的都送人,眼不见为净,免得三天两头看见,怀旧的心重起来,更走不了了。女儿那边眼巴巴地等着帮忙,儿子这里也火烧火燎地要钱。咬牙跺脚,当断就断。初平阳的房门关着,他打开,一张纸片都没有少。新洗过的床单折痕还在,枕头和被子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床前是拖鞋。墙上是他在姐姐的婚礼上咧开嘴大笑的照片,母亲说这张喜庆,到南大街的巨星洗印社放大成三十二寸,镶到镜框里挂进他房间。葡萄牙作家若泽·萨拉马戈的长篇小说《修道院纪事》还在书桌上。这是他最喜欢的几部小说之一,每一个他住过半年以上的房间都会有这本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