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节,一大早给母亲拨个电话,快八十岁的母亲,实在不知道该给她买什么:金耳环戒指这些她都有。女儿出去游玩,还独出心裁地给她带了副珍珠耳环,她看了后爱不释手,对着各种角度的光歪着头欣赏,脸上的皱纹似乎要被珍珠的光渗出一条条泛着光的小河,但即使这样喜欢,仍是压箱底不佩戴;衣服也不缺;买花吧,她会叨叨你浪费,关键是,她种的花,除了种类没有花店的多以外,花朵的色泽、形状,以及精气神,还有摇曳程度不比买来的花差。那只有……
“妈,干嘛呢?别弄饭,一会中午咱们出去吃。”本来想说句:妈,节日快乐!结果话到嘴边,还是直奔主题。
我也没有打破中国人含蓄的问候方式。
这是父亲离世后母亲遇到的第一个节日。我们兄妹几个不约而同地以自己的方式陪伴着母亲:弟弟本来要加班,他和同事调整了时间,有意在这一天留在家里;妹妹们已经提前把母亲爱吃的包子、芙蓉切、海绵蛋糕等准备好送过来;我是打算和母亲一起吃一顿平时她很少吃的西餐。
世界上许多话语,我们在阅读时总是不痛不痒地接受着或者肯定着,只有在自己亲身经历后才知道那句话的深入骨髓。“陪伴是世界上最长情的告白。”以前总觉得这句话只是针对爱情,对于亲情没有那么重,可是经历了父亲的突然离世,在看到那么活脱脱的一个大活人,在被推进火炉十几分钟后出来变成一堆灰烬,真的轻得如一缕烟一样,抓也抓不住,那一刻的痛彻心扉是哭也哭不出来的,眼泪凝聚成汪洋大海,已经在父亲急救的那一刻如水漫胸口水淹人生,滔滔到眼前岁月都被淹没。
这时才知道陪伴母亲未来的岁月是多么地迫切。
到了家,喊了几声妈,最后的回答声是从三楼传下来:“在楼上。”
我知道母亲又在弄她的菜园子了。
三楼平房的菜园子是父亲生前给母亲搭建的,父亲曾经是建筑工人,搭建这些很有自己的想法。他当时背了很多袋土,一袋一袋用蛇皮袋子从一楼往三楼扛,是那种窝好粪的土,他说这下你妈肯定喜欢了,这土肥得很。
然后用红砖砌成井格状,一块袖珍田约四五平方米,总共六七块,有三四十平方米,然后很有创意地,接了几十米长长的管子做成L型,从五楼接上水槽里流下来的雨水,水管下面接了几个不用的、换下来的旧洗手盆和油漆桶,这样种菜种花浇水的问题就环保性地解决了。当然备用的自来水水管也是拉到位了。
“妈,你不歇着,又来弄这个菜园干什么?”我嗔怪道。
“你爸在的时候给我修葺了一半的架子,我现在要把它拾掇完。春天来了,西红柿、黄瓜这些也该种上了,你爸翻好的土不能白白晾着。”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是在等。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等一句已经结束的对话,等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等我父亲唠叨的声音又从耳边划过。在这片空中菜园,她又找回了属于她和父亲的共同时光。等的过程里,她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的日子——自己那份日子要过,父亲那份日子,也要替他把剩下的过完。
菜园子就是父亲没过完的日子。
母亲这双会种菜的手,让我们吃到了鲜嫩的油麦菜、看着都可喜的黄心菜、小小叶片却叶片生香的香菜、如红灯笼一般挂满枝架的西红柿,还有怎么生吃也吃不腻的翡翠黄瓜,如几十年前的味道……
母亲不但菜种得好,种花更是
一流:月季、玫瑰、仙人球、芍药都是她手里的常客,鸢尾花、兰花、美人蕉是她眼中的公主。至今家门口还有一棵四五米高的棕榈树,去年还奇迹般地开了花。
如今她继续把日子种进土里,给心中那缺口的洞补种上菜、补种上花。
母亲年轻时特别爱唱歌,那个年代,家里没有收音机,我的启蒙歌曲是“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这首歌。这时候一定是家务活干完了,也不是农忙时节,她会拿一支笔在发黄的甚至有些缺角、卷角的本子上,边画一朵花边唱给我们听。那时候,母亲那棱角分明的五官似乎都在笑。
虽然那个年代因为贫穷,母亲小学毕业就辍学了,和外婆一起养家糊口,但是她的数学特别好,所以无论在娘家还是在夫家——我父亲这边都是在村上担任出纳的——她管理的账目从来没有过一分一毫的差错。
母亲的声音清亮,有磁性,可是因为父亲的突然离世,她的声音也和我一样嘶哑了——明明无论在灵堂还是火化时,或者刚刚得知父亲离世的消息时,没有见母亲哭过几次,而且她还在我嚎啕大哭时劝我:“人香香的活些岁月就好,活着的人,生活还要继续,你爸也不希望你这样。”
为此,我的一个文友左明心君还在吊唁后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说的是每个人对亲人的突然去世的人生态度,赞赏我妈的豁达通透。
什么是豁达?豁达不是想开了,是把想不开的事,一件件做成了日子。是用锄头翻土,把翻出来的眼泪再埋回去;是用双手撒种子,种子会长出来新的希望,这个希望不仅是自己在看,也给逝去的人看;是告诉自己“香香的活些岁月”,然后真的去活,活给自己活给他人活给这满园的青枝绿叶看。
听着母亲和我一样沙哑的声音,我劝慰道:“妈,你想哭就哭出声来,不要憋着。”
她轻斥我:“哭什么哭,我这是风吹的。”
我知道那是谎话。风能吹哑嗓子,也能吹干眼泪,但吹不走心里那个人。
母亲说的“香香的活些岁月”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可我知道,她说的“香香的”,不是花,不是菜,是日子本身,是把每一个日子都过出滋味来。她要替父亲好好活着,她活好了,父亲就不算白来人间一趟。
这种活法,比哭更难。
站在三楼的小平房上,菜园子半片绿油油的,半片是正在休整的、黑黝黝的土地,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黑土在苍穹下平整待命。母亲蹲下来,摸摸这片叶子,碰碰那块根,嘴里念念有词。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