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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01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56)
○ 张炜
   小棉玉点头:“有一回卫士遇难,她哭成了泪人。一匹战马死了,她也难过得没有吃饭。”说过大公,她又笑了:“听说您与憨儿比武,他败在公子手下。”舒莞屏的脸倏地红了:“提调大人明白,憨儿自是好意。不过我有了最好的老师。您见过他的‘滚地功’吗?”“见过。憨儿最大的本领,其实是箭技和飞镖,外号‘小李广花荣’。”舒莞屏发出“啧啧”声:“原来身怀绝技。”小棉玉接答:“公子可知大公对您的器重了,让营中最好的卫士跟随您。 ”
  小棉玉在行营滞留两天,与卫士一起奔赴山地,还泡了一次温泉。行前头一晚,舒莞屏向大公话别。大公说:“公子所教,我将日日温习,回到府里你再考我。哦,我们之间也该有个‘季考’和‘年考’。但愿不要让我遇上倒霉的‘北煞风’。”一句话逗得舒莞屏合掌而笑。大公上下端详:“公子也该谢我。我为公子束起的头发,使公子变得越发俊逸。 ”

  第十章
  

  大城池的季节似乎晚于南部山地许多。海上冰坨化尽,寒气送入水道,无数鸥鸟飞来飞去,在屋中空地上匆匆而过,吓走一群群鸽子。一些车辆迎着寒意未消的北风驶去,凌晨即响起鞭子和蹄声。所有车辆都奔向渔场和捕蜇场。“从春到夏,海边最热闹的就是捕蜇场了。”憨儿告诉舒莞屏,“那些海蜇发疯般往岸上涌来,堵塞海岸,望上去就像一片片冰坨。”憨儿的话让舒莞屏神往:他最想看的就是那些神秘的浮游生物了,看它们大伞一样的冠盖如何飘飘而来。海湾发生太多怪异:有一年秋天突然涌来没完没了的青鱼,它们冒死冲向沙滩。那个情景让半岛人久久难忘,不知这么多鱼来自何方,又为何到同一地点殉死。远近百姓都跑到岸边抬鱼,鱼多得无法吃掉和卖掉,就腌制起来。后来人们才知道这是一个不祥之兆:第二年春倭寇来犯。那些从大洋漂来的船上满载头缠黑布的人,祸延三年。
  海蜇大举犯岸已有多年。成群汇拢的海蜇令人由欣喜到恐惧,渐生不吉之忧。北部猎蜇场的总头领甚是强悍,身高马大脸色赤紫,早年从打斗中胜出。他将猎场编为军旅营地:大批猎物涌集时各营齐发,无分昼夜;偶有外营争夺则大打出手,生死无惧。猎蜇场时常血溅沙岸,水中有大鱼的血、海蜇的彩带和人的残肢。两年前总头领的人打死打伤相邻渔场百余人,还顺势劫掠网具掳走劳力。府中终于不再容忍,将其发配到种植营充作劳工。该头领犯下死罪,只因值守猎蜇场劳绩甚巨,宽待不斩。新头领为副都统手下都尉,赴任之初即携带大小头目,分别委以各营管带。总营统辖分营,将河西长达数十里岸线悉数纳入。猎场闲散时节依赖本部役工,春夏两季则征召三方劳民。
  盛春之后,南北通路由军士把守,日夜响彻运蜇车的辘辘声。猎场役工成为临时管带,严厉管束召来的旱地男女。男子穿桐油衣裤,用长杆抓钩捕捞海蜇;女子在近岸沙滩上腌制海蜇。春天为猎营不眠之季,除非风暴来袭,夜里总是燃起粗大的火把:它们有一人多高,顶部的铁桶塞紧棉芯,浸满海猪油。火把照得天地通明,远近沙岸的嚎声从无休止。火把未照到的地方是草窝、地窨和沙沟,闲来无事的小把头和役工饮酒赌钱,用银票买乐,欺辱那些旱地女人。捕蜇场是银库最大财源,也是凶案频发之地。有一场械斗持续了三天三夜,最后不得不由大城池副都统用兵平息。械斗常常发生在分营之间,也有海中盗贼上岸打劫、宿敌争斗一雪前仇。总之惨剧在猎场收归军营后仍有发生,令人发指。当年的都尉已经发福,日日饮酒,将宽大的地窨扩成地宫,加盖带双层雨搭的窗户。他福缘不长,任总头领第三年,酒后被一女人用剖鱼刀割了喉咙。事后查明,该女子为倭人后裔。
  舒莞屏向提调小棉玉进言:年前已见识渔场,而今恰逢猎蜇旺季,极想观盛。提调未置可否,只说四年前的惊人之旅。那时还是凶蛮至暗时期,所以险遭不测。她讲到此行三缄其口,脸色绯红。事后憨儿吞吞吐吐说出至险一幕:小棉玉身为巡督,颇为自负,对总头领当众训斥,引起忌恨。头领于夜间招集卫士畅饮瓜干烈酒,卫士大醉。小棉玉出门吹风,身边相跟的卫士东倒西歪。黑影里蹿出几个莽汉身如牤牛,力大无比,几欲非礼。万分危急之时,她拼命喊叫,突然爆发的尖声实在骇人,这才得以逃脱。
  两天后冷霖渡大人见到舒莞屏,开口即问捕蜇场之事。原来小棉玉已将他的出营请求呈报国师。舒莞屏说几日即可归返:“大人不必为此担心,我只要憨儿同行。 ”冷大人食指上沾了一点黑色,翘起来看着:“那里不比渔场。你执意要去,可让副都统派上一队兵士。不过,即便如此也还不够。”“为什么?”“公子有何闪失,伤一根毛发,都会传到大公那里。春天的坏天气说来就来。出营是大事啊。 ”
  第二天一早,瘦削青年交给舒莞屏一个厚厚的函件,打开一看,是冷大人凌乱而细密的字迹:大小不一,有毛笔正楷,有细小的炭笔。他伏身看了一会儿,才知道这就是“姜姓谱系图说”。文稿显然经过长时间订改,附有一份详细的图表。“我会从头拜读。”他说。瘦削青年走后,舒莞屏若有所悟:冷大人可能担心这边过于清闲寂寥,才将这样烦琐的巨作交与。他记起前些时日关于此事的夜谈,大人激扬热切的面容如在眼前。他明白这就是对方苦心营建的“万玉学”,是它的第一块基石。多么久远的追究和考据,他相信这份苦役自许久以前就开始了:一场按图索骥之旅,最终牵来了一头巨兽,它的名字叫“齐国”。
  舒莞屏一连几日沉浸其间,暂时忘却了一切,对愈来愈大的南风浑然无察。除了有人按时送来食盒,再无他人打扰。送餐人不再叩门,只将物品放上廊内木台。有时他遗忘用餐,在腹部矜持的提醒下才取来食盒。从行营归来,他注意到自己的日常用度:荤素汤羹再加冷碟,不少于五个菜品,偶尔还有夜宵。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