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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30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55)
○ 张炜
  舒莞屏想起席间情形:大公强作欢颜,没有饮酒,只吃了一片面包和一点甜羹。憨儿看看头顶被花束压弯的枝条,说:“大人,咱总归是大胜啊,除掉多年大患。两股山匪无恶不作,饥荒年间树叶都吃光了,还要下山抢掠。”“盛春时节战事会结束,这是小棉玉说过的。真让人钦佩。”
  一连多天都有马嚏响在行营庭院。武士来去,空荡或满载的车辆驶进驶出。槐花愈开愈盛,直到败落。行营重归沉寂。大公再次与舒莞屏习练洋文,见面时依旧发出那声悦耳的问候。不再谈到战事。他还记得大公强抑悲伤的那些夜晚。他好像第一次听出她有较重的舌尖音。她学得认真,一遍遍习练,直到满意为止。“冷大人多次赞赏公子。可惜鱼与熊掌不能得兼,你不能回同文馆了。如果按时通过年考,公子真的准备出洋吗?”“我想做一名公使。父亲大人认为强国唯有洋务,已不可延误。”
  谈到先父,大公又一次问起他和夫人的死因,自然说到吴院公。舒莞屏看着大公的眼睛:“吴院公让我离开西营,再也不要回到舒府。沉冤未能昭雪,先人难以瞑目。”大公声音艰涩,但字字清晰:“公子记住,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分手时大公取了一函书送他:《桯史》。“文章未必上乘,好在岳飞嫡孙所著。公子闲览罢。”她送至廊前,说一句:“小棉玉要来了。”他明白,回返的日子即在眼前。
  第二天风和日丽,南风吹来青生气息。憨儿和舒莞屏步出庭院,发现三五人站在青杨树下,是几个卫士簇拥着大公。她难得有这样闲散的心情。一只云雀在空中欢唱,大公手搭眼罩看去。卫士们叫着“总教习大人”,大公也做出召唤的手势。
  “总教习大人,前边有个小湖呢。”憨儿小声说。大家一起走去。青杨高大,鸭蛋绿的树干上少有枝杈,在泛青的麦田映衬下显得洁美英挺。蜿蜒小路旁是丛丛荠菜和艾草、毛茸茸的地黄花和伸展藤蔓的打碗花。小虫蠕动,蚂蚁匆匆。大公往前指了一下。湖水清清,呈淡蓝色,水边是几棵槐树,一片诱人的沙子。“我还记得前年秋天,我们在这里野餐。你们几个有谁来过?”大公话音刚落,有两个年轻人应声。
  大家在水边坐下。水湾近处浅浅,微微漾动,打湿一小片沙子。水湾中央似有跳鱼,有人喊了一声。“这里的虾子极好,可惜太小。”大公说。水湾对面有柽柳和不多的蒲草,一两只鸟儿起落。“有一次冷大人来过,说‘我老迈之时能在这里搭个草庵,也算至福了’。听听,一个多不安分的人。”她的话让旁边的人笑出来。一会儿,大公的目光落在憨儿脸上:“壮士,可否试试身手?”
  憨儿将短铳和弯刀放在地上,又将外衣脱下:“谁来一起?”“让我来吧。”说话的是舒莞屏。几位年轻人对视。大公“嗯”一声,对憨儿说:“点到为止。”憨儿点头,立起马步。舒莞屏将披肩褪下,走到空地上,神色专注,弓身提手。他的左手在高处游移,右手迅疾出掌。憨儿转呼一声“啊矣”,跳跃躲闪,却未能防住扫来的腿脚。憨儿险些歪倒,单手撑地一旋,再次双拳并胸。四手凌乱往来,腿脚腾起,头颈神速挪闪。憨儿“嗯嗯”发力,把身量轻了许多的对手一下拱起,单臂挣出,欲将其按伏沙上。舒莞屏倒地前一刻左脚抵紧青杨,迫使憨儿连连仰退。呼赞四起。憨儿拱手说“大人好身手”,与舒莞屏一起向大公行礼。大公的眼睛长时间看着舒莞屏。
  接上是憨儿单搏五个卫士。这一次憨儿并未马步收拳,而是弹跃于五人中间。五人出手敏捷,合力分击,无所不用其极。憨儿数次闪过,竟让五个颀长身躯相互撞击,与此同时仰身倒地,眯目四顾,在混乱追踢中连连滚地,却能频频发力。卫士呼号声声,杀声震耳,如虎豹般生猛。憨儿滚动,半仰半卧,粗壮的下肢宛如一双石柱,扫荡之处无不应声败溃。五位卫士先后啃沙,复又起身。搏击毕,憨儿完胜。舒莞屏看得明白,与自己的那一局无非是谦让和规避。大公对他耳语:“憨儿滚地功天下第一,剑术和飞镖百里挑一。”
  小棉玉和几位随从来到行营。舒莞屏发现她变得更为瘦小,人也黑了许多。她目光热烈:“公子,我来接您回营。”声音小而沙哑。他不止一次听到她突兀变哑,甚至发不出一丝声息:那是初识的日子,焦急中不得不以手势代之。
  “提调大人,您辛苦了。”他与之分享大捷的欣畅,讲那场简单而难忘的贺宴:“我看到了小火童陈立将军。大公为死伤的兵士难过,那一晚几乎没吃东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