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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23日
我的“萧迹会客厅”
○ 萧迹
  三十年的光阴,像一柄无情的雕刀,把记忆里那个街道窄仄的工业小城宝鸡琢成了一座陌生的、闪着玻璃冷光的都市。我的童年、少年、青年,那些散落在宝鸡店子街、上马营铁路家属院、金陵新村以及梧桐树荫与渭河滩卵石间的岁月,被这巨大的壳子严严地罩住了,轻易寻不见入口。特别是随着我搬离宝鸡,宝鸡对于我而言就成了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了。
  直到普晋波打来那个电话。他的声音从电流里传出来:“萧迹,你来宝鸡没个落脚处不像话。我琢磨着,给你弄个‘会客厅’。”我当是笑谈。他是何等样人?玉石圈里叫得上名号的玉石鉴定专家,掌眼过多少奇珍,他的店,便是这行当里一处小小的“庙堂”。为我这萍踪浪迹之人,设“会客厅”?这情分太重,重得我不敢信。
  然而,他是普晋波。我的中学同学,那个和我一起在河滩上打水漂,石子能飞出五六个涟漪的少年;那个在课桌下偷偷传阅《射雕英雄传》,被老师逮个正着,梗着脖子一起罚站的兄弟。他的话,从不是飘在风里的。再来时,便见他那方素来端凝的“玉你有缘”匾额真真切切地换成了一块新匾。木纹沉静,上刻“萧迹会客厅”。五个字,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句等了三十年的、落地生根的问候。
  迈进门槛,时光的气味陡然一变。外间的市声远了,一种熟悉的幽淡石气的味道,温柔地包裹过来。这会客厅本是他藏玉的小店,不很大,却敞亮。一面墙上挂着我的一幅石立鹰,还有我的老同学、著名画家王战英的《钟馗》,以及我与不同朋友合影的照片墙。另一面多宝格里,凝脂的白玉、浓绿的碧玉,在射灯下泛着内敛的、千年如一夜的幽光。屋子当间,是一方巨大的原木茶台,纹理如山川起伏,上面随意搁着紫砂壶与几只青瓷杯。已是老汉的普晋波从里间转出来,手里托着一块未琢的籽料,不虚寒暄,只将料子往我眼前一送:“你瞧,这玉,沉睡在河床上几千年,挖出来,人心疼它,盘它,养它,它便又活了。人也是一样。”
  只这一句,我的“根”,忽然便从这曙光街的水泥地下,颤巍巍地生发出须来。我们坐下,煮水,沏茶。话题是驰骋天地间的野马,从当年喇叭播放的秦腔,狂奔到这些年在各地见的荒诞人事;从一块古玉上的“游丝毛雕”,跳到某位故人令人唏嘘的晚景。茶气氤氲,笼着那些沉默的玉。普晋波时而拿起一件,不必用专家的术语,只像谈起一位老友:“这块,脾气倔,皮色沁得深,是汉时的老物,见过大世面的。”“这块呢,嫩,像初春的藕,是乾隆爷那时候的‘太平盛世’气。”玉在他手里,不再是橱窗里标着价的商品,而是一段段凝固的、可触可摸的时光,有着各自的性情与身世。
  我看着这满室的玉,忽然了悟这会客厅的真意。我的“根”,或许从来就不在某一块固定的、可以被搬离或遗弃的土地上,它更像这玉中的“络” —— 那些在漫长岁月中,由矿物沁入肌理形成的、天然的血脉与纹路。它无形,却无所不在,贯穿生命的全体。我曾以为,三十年前的搬离,是连根拔起了。原来不是。根须只是断了与故土最直接的连接,却将那汲取过的水土的滋味、共同生长的记忆,化作了自身流动的纹脉。我的根,是游走的,是“络化”了的,它沉淀在我文字的肌理里,流布于四海相逢的朋友间。而普晋波,是将我这道漂泊的“络”,以一种最温厚的方式,接引回最初滋养我的水土里,为我具象出了一处安放它的“室”。
  这“萧迹会客厅”,原来并非我一人之客厅,它是普晋波用他半生的珍藏与情义,为我,也为所有携带各自“游络”而来的天下友人,筑起的一个驿站。在这里,玉的温润,映照着人的性情;茶的热气,蒸腾着旧日的情谊;而无边的闲话,则织补着被时代撕扯得有些破碎的记忆。玉是静的,人是动的;玉恒常,人聚散。这一静一动、一恒一暂之间,便是人生最美的诗意,是失了“故土”的现代人,所能寻得的最温暖的“原乡”。
  我的根,原来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化作了游走的脉络,等待着,也终于在这渭水之滨,一方小小的、充满玉声茶语的客厅里,找到了它回声阵阵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