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后生引见,舒莞屏得以见到神秘的星象师。这是一个耄耋之人,双目浑浊,银须垂胸,光亮的秃额甚是开阔,一张厚唇好似鲇鱼。老人的卧室兼作观星台:屋中有通向阁楼的木头台阶,顶部设一转椅,坐在上面遥望夜空。老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拉住总教习,眼睛尖利,缺牙少齿的嘴巴张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叫。舒莞屏伏身看一张坡形木案,上面是一幅星象图。后生在一旁解说:“这张图要报给国师府。只有冷大人读得懂。”舒莞屏问:“真能从星象看出大公出营?”“确实如此。 ”
回返路上,一匹栗色马从对面驰来。马上跳下小棉玉的贴身卫士,原来他正寻人。“总教习大人,提调接到牒令,明日与您一起出营,嘱您备好行装。”舒莞屏一阵讶异:“提调大人早就出营了啊!”“大人今夜返回。”“我们将去何方?”卫士拱手:“在下毫无知晓。 ”
二
水湾码头停靠一条棕色篷船,上面下来两个武士,把舒莞屏的随身物品搬到船上。舒莞屏将柳条箱包夹在腋下。船上分内外两个舱室,相当舒适:蒲绒软座,柳条茶几,两个小窗垂挂布帘。内舱只有舒莞屏和小棉玉两人。自出门那一刻小棉玉就一脸肃穆,话语殊少。舒莞屏想问她出营是否顺利,对外面情势甚为好奇。小棉玉衣装紧致,上身是御寒的兽皮小袄,下边是覆了布面的皮裤,膝下缠了裹腿;镶了橘红色绒里的棉斗篷沉沉垂下。这是她出营的装束。
船离开码头。小棉玉将斗篷除去,深吸一口气,看着周边。茶香满溢,一旁是切成方块的甜薯薏仁糕。“这次出营出乎意料。接到牒令即不敢延宕,让卫士快马回营,早一些转告总教习大人。”她声音低低,一双杏核眼小心地瞥着对方。舒莞屏听着,忍不住说:“国师未曾言及。”“冷伯并不知晓。牒令从西南大营送抵,它来自大公啊。”舒莞屏一怔。小棉玉声音更低:“大公移驻西南行营。那是临时帅府,离小火童陈立将军的防地不远。那里入冬前零星发生过一些战事,只为争夺黄金通道。我们一直占据山地以北,这条通道太重要了。 ”
“ 星象师说过,西南必有一战。”舒莞屏像是自语。小棉玉说下去:“大公将朱砂滚子万东一部调至防地东侧,与陈立形成掎角之势。这是沙堡岛最好的季节,大公素喜西南行营,我们就要见到大公了。”“我能做些什么?”小棉玉看他一眼:“大公想在战事间隙习练洋文。 ”
舒莞屏不再吱声,撩开帘子看着航道。水是暗黑色,水道边生出点点翠绿。鹭鸟只腿独立,对驶过的篷船视若无睹。一只水虫在窗前飞旋。船尾的桨声节奏分明,船在均匀地往前滑行。
整个水路仅用小半晌。靠岸时,两辆马拉厢轿已经停在那里。小棉玉与舒莞屏共乘一辆,告诉他:从这儿到行营是第三节路,抵达应该是午夜时分。“那里备有夜宵。公子路上可用些茶点。”舒莞屏并无饥渴,也无心看外面景致。随着向南向西,草木颜色和诸多风物已在改换,气温明显高起来。他的脑海时常被那个面容占据。他从小棉玉闪烁的眼神上,看出了同样的激越和欣快。剧烈的战事仿佛变得无足轻重,要紧的是即将见到大公。在他看来,战局并无悬念,有大公坐镇西南行营,一切也就迎刃而解。
夜色尚未浓重,舒莞屏注意到路边那些整齐的房舍,它们一律草顶,不过不是海草,而是麦草或苫草。这些建筑式样单一,让人想到了兵营。事实上真的如此,他很快看到了一些兵士模样的人在走动。穿过房舍是大片平原,稀疏的草屋和规整的畦垄给人安逸感。小棉玉说:“这都是麦地。秋天会有大豆和玉米。这里有军营护卫,没有匪患,是最好的地方。公子可知,河西的粮赋是最轻的,银库充盈,银两来自府里经营的盐场渔场捕蜇场,还有种植场。防务和火器买卖要花大把银子的!所有这些无一不是精细计算,由国师府一手掌管。万玉大公最看不得劳民苦楚,为减轻税赋用尽了心思。要不那些村民把她的画像和菩萨摆在一起呢。 ”
说到村落的神祇和祭祀,舒莞屏觉得大异其趣:供桌前同时侍奉万玉和菩萨,再一旁竟是刺猬和狐仙。他说:“大公和菩萨,不宜与民间仙灵共祭。”小棉玉点头又摇头:“这些都是知晓的。不过半岛把刺猬狐狸黄鼬视为‘三仙’,一定要供奉的。大公菩萨与三仙各有不同,日常小事交给‘三仙’就好了。 ”
车子驶入几个连通的庭院:棕色石墙,草顶,矮院。这些建筑掩在疏林中,枝条萌动,有一股青生气。又是长廊,小小窗口有暖暖的烛光。四处极静。一只猫儿伫立,抖一下前爪。车子停在北边庭院,两个男子过来,小声与棉玉说着什么。安顿下来以后,有人领他们宵夜。
一间暖烘烘的餐室,被四盏三叉铜烛台照得通亮。一条铺了白色桌布的长案,一溜藤制靠背椅,每个座位前摆放一个瓷碟。舒莞屏闻到浓浓的烤面包的香味。这种气息和摆设只在同文馆有过。同行的护卫进入屋内,一个厨师模样的人轻轻击掌,请提调和总教习大人上座。小棉玉在舒莞屏耳边介绍:这人为西南行营总管,以前曾在洋行任过厨师。“他能做一手上好的西点,就留在这里了。 ”
夜宵简单,不过是一份甜羹、一块红豆切糕,外加几片面包。总管并不用餐,待大家开始后就站起,坐到小棉玉旁边的空椅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