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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11日
害羞草
○ 陈小丹
  院墙根下那丛害羞草,很多年前就这么长着,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埋下种子的。原来那儿堆着砖头瓦片,土也不太好,某一年夏天忽然冒出几根细细的绿茎,就像有人偷偷插下的针,后来才看出来叶子一排排整整齐齐,像极小的羽毛,再后来才认出那是害羞草。
  那天午后碰上它,院子里很安静,有一只老猫趴在墙头晒太阳,风不大,叶子却在晃,我碰一下它,那叶子忽然就合了,一排排地卷,就像有人在远远地吹了一声口哨,它们就都收队回营。我愣了一下,再碰一下,它又缩,再碰一下,它还是缩,那情形就像一个小孩子被人叫了名字,就低下头去。
  那天我在院子里蹲了好一会儿,人一闲,就爱蹲着,蹲着看啥,小的时候看蚂蚁搬家,青年的时候看人来人往,到后来,就看这些植物。植物不说话,可它们比人更诚实。害羞草的叶子很细,一小片一小片的,排着队,你要是轻轻一碰,它们全合上了,那动作不急,倒像很坚决地关上了城门。
  这草的名字的确挺好听,只是这草好像也不害羞,我想,它只是谨慎,这世上谨慎的人好像都被叫作害羞的人。我们村有个木匠,姓刘,人瘦,话不多,见人总是笑一笑,就低下头去干活。村里人都说他“腼腆”,可他做的家具最好,一张桌子能用几十年,榫头严丝合缝,连钉子都不大用。有一年秋天村里办喜事,他去做柜子,新郎是个爱热闹的人,席间喝了酒,拍着刘木匠的肩膀说:“你怎么老不说话,男人嘛,得大方。”刘木匠只是笑笑。那晚散席时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边,正用手指慢慢摸那柜子的边角,好像在听木头的声音。
  有些人不是不说话,而是把话说到了别处,害羞草大概也是这样,你看它叶子一碰就合拢,好像很害羞,但茎上却长着细细的刺,这刺不怎么显眼,却也不怎么软,阳光下看去,像一排排小小的矛,一边退一边守,倒像许多人的样子。
  我后来在城里,很少见害羞草,却能见好多“会合叶子的人”。电梯里,十几个人挤在里面,谁也没看谁,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盯着楼层数字,眼神要是不小心撞上,通常很快就收回去。叶子合拢不一定意味着冷漠,也许只是习惯。城市人多,每个人心里都有边界,像害羞草一样,一有触碰,就先收起叶子,等风过去,再慢慢展开。
  有一年秋天,我又在院子里看见那一丛害羞草,比上一年高一点,枝条比上一年密一点。到天快黑的时候,叶子开始自己慢慢合拢,不是被人碰,好像叶子自己琢磨到天黑了就要合拢。植物也有起床和睡觉的时间,我就在那里看着它们。有一只觅食的麻雀从远处跳到离我不远的椅子旁,用它圆圆的眼睛看了看正在合拢的一丛害羞草,麻雀试探性地啄了它一下,它立刻收拢了叶子,麻雀跳了一下就飞走了,院里又安静了。那个时候觉得害羞草就像呵护孩子一样,白天将叶子散开,夜晚将叶子收拢。不管进来的人是哪一个,只要走出去,它就开始晃动,它就开始收起。
  世界大概就这样运转,大家都觉得勇敢、坦荡、开朗是值得歌颂的,很少有人会为“退一步”写诗。害羞草一直在练,你碰它,它退;你不碰,它又伸展。它不跟你争,也不完全躲开,它就是守着自己的节奏。
  这让我想起我刚开始写稿子的时候,那时候想着,写个惊天动地的稿子。投稿后心里就像藏着一个小鼓,一天敲个几百下。等到稿子退回来,那几天都不想写。院子里头长着一丛害羞草,我坐在那儿,拿根小树枝接连碰它的叶子,叶子合一片,叶子再合一片,叶子全合上了,这草好像在说一句很简单的话:“没关系。”然后叶子又慢慢张开了。
  后来再看害羞草时,总会想起这件事,有些东西,是越碰越紧的;有些东西,是合上了以后,还会再开的。大概这就是植物给我的一种耐心。
  前些天傍晚我又在院墙边看见那丛害羞草,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些灰尘味,带着些晚饭的油烟味,远处有人在吆喝着卖水果。我伸手碰了碰那叶子,它还是慢慢合上,动作不急不缓。这草其实挺老练,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开。它不说话,也不抱怨,只是在那里,一年又一年地练习着那个简单的动作,合上,再打开。人这一辈子不也就是在学这个吗,在风来的时候学会合上自己的叶子,在阳光到来的时候,再把它们一片片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