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对国师,目视这沉着的谈吐,还有这凌晨烛光下的案几茶点、散在一旁的书籍和册页、搁在笔洗旁的砚与纸、暂时摘下的金丝边眼镜和从宣纸下露出一截的怀表链,不敢提起那个话头。那是因为灼烫和敬畏混合而成的禁忌,那个无时不在又总是隐去的字眼。是的,他没有问到万玉大公的百日隆冬,那里也有一个必备的冬房子?也有铸铁炉?他只是坚信,浑不讲理的夹带雪与霰、雾与凌的北风,绝不敢冒犯那扇深色的、褪下斑驳漆片的百叶窗,不敢直视一眼那柔亮洁美的额头、额头下的长睫和深目。那道慈悯的目光抬起来,一切狂野的躁嚣就会瞬间止息。
六
只有见识过五日隆冬的顶峰,才算得上经历了沙堡岛的战栗。这个时段因为没有白昼与黑夜之分而显得漫长,因为无处不在的震撼摇动而难以安眠。轰轰而过的浓云和卷到半空的雪粉、乌鸦翩飞似的满地碎屑杂物,仿佛让整个空间随时都会凝固,变成一个既污浊又坚硬的实体。这之前是搅动旋转的浑汤,等待末日的沉淀。这一天降临时,所有活物都在大难不死中睁开眼,搓搓鼻子吸一口气,试试这个历经重置的世界能否活下去。还好,有空气,有泥腥味儿,有声音:胳膊粗的冰锥啪啦啦折断,在地上跌成八瓣。
炉火欢唱。食盒里有红枣甜粥,还有一壶烫人的老酒。“这是炊堂为大人备下的,叫‘五日酒’。”送餐的仆人说。舒莞屏知道这种庆祝是理所应当的,破例独自饮用,觉得整个心情都温热起来。他盼着为五位后生的授课能够接续,再次想到了小棉玉,觉得长长的耽搁无论如何都不可原谅。国师大人说到时下要务:能训导出几个上好的“通嘴子”比什么都重要。军务连接洋务,如今火器流通少不得洋行交易,那些蓝眼人吱吱歪歪的声音好像花斑啄木鸟,暴躁时又如同一头生气的骡子。
仍旧是昏暗的一日。上午十时风有些大,想不到有人叩门,来者竟是小棉玉。“啊,提调大人!您来了!”舒莞屏惊得不知所措。小棉玉穿了深灰色的连帽装,整张脸庞包裹在蓝色的毛绒镶边里,让人想起一只跑得呼呼喘的兔子。她脸色红红的,唇上有刚刚融化的细小冰凌,睫上有水珠。那对杏核眼这会儿显得又大又亮,满是欣喜。她看着他不吱一声,这样若有一刻,突然像肚子疼一样双手收到腹部,整个人委顿下来。她坐下,接过杯子,饮了小小一口。“公子,我听说了,知道你受了惊吓。”她的声音小到不能再小。他听得明白,那是指自己与卫士险些被冰洞掩埋的遇险。“我急于当值,实在有愧于大公和国师。”他低下了头。这一刻屋内没有一丝声音。他发现小棉玉忘记脱下冬装,额上生出汗粒。不过他觉得这张生了一层绒毛的小脸由棉帽包裹,有一种未曾预料的疼怜生出。谁能想到面前这位小小的女子拥有副都统相同的职阶?他尽力将其想象成一个浑身披挂盔甲、手握杀伐大权的人,可惜总也不成。他抿抿嘴,为她续一杯热茶,想提醒她褪去棉装。她终于脱下了那件连帽长衣,一副瘦小的躯体一下袒露出来,让人想到一只羽毛未丰的小鸟。她那双眼睛显得过大了,大到与整个身体不成比例。这眼睛溢满了羞涩,闪烁躲避,不敢在他束起的头发那儿停留。她说:“再有不久就是春天了。春天啊。”
“提调,您吩咐的每一件事,在下都将竭尽全力。”他站起,声音缓慢而持重。小棉玉也站起,上唇嚅动,长长的鼻中沟渐渐松弛,两只细小的胳膊拢在胸前,袖筒外的一截闪着微红的绒毛。“公子,您是国师的人,他会亲自交办事项的。您不必去岭下当值,也不必出营。”她看着别处,头颅因过于隆起的胸部而显得有些小,正努力挺起,露出像男子似的粗大喉结。他点头,看着她:“提调大人说的‘出营’是何公干?”“哦,是这样,通常在春秋两季要去几个大营的,分头充做‘巡督’,一年里待在外面一月到数月不等,然后回府禀报。”他多少明白了一些。他在想曾经滞留过的两个大营、演练场,眼前闪过大草营总管老山姆诡秘的笑脸,还有那个赠与一匹锦缎的副统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