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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6日
听惯军号声
○ 张朝林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因“三线建设”,一支部队开进了我村。村里原有一所学校,教室四面合围,中间是操场,老榆树挺立中央,挂着一口铜钟。村上决定把学校腾给部队,我们四个班便分散到农户家上课,那口铜钟,从此由部队司号员敲响。
  部队住进来了,一间教室做厨房,另三间住人,不够就搭起牛毛毡房。推土机、挖掘机、铲车,静静地停在小河边的柳林里。部队纪律严明,一次铲车轧了几棵青苗,司机和指战员亲自上门道歉、理赔,老农红着脸摆手:“这算个啥?几棵庄稼不值钱,你们给咱修铁路,感激都来不及哩!”说啥也不肯收。
  清晨六点,起床号准时划破黎明,高昂、悠扬、明亮,节奏明快,唤醒沉睡的村庄。公鸡闻声齐鸣,军号高扬,鸡鸣低唱,柴狗也跟着吠叫,一声一声咬着重音,像天然的伴奏。我常在睡梦中被这声音唤醒,仿佛要飞起来,迎着晨光,去拥抱这清亮的号声。
  三遍起床号落,出操的脚步声“嚓嚓嚓”传来,铿锵有力。脚步声和着口号:“一——二——三——四,一、二、三、四,锻炼身体,保卫祖国!”这声音,是一股力量,在村子上空盘旋,给人满满的踏实与安全感。
  我们八点上课,部队出完操正好七点半。司号员站在榆树下,敲响铜钟,我们便奔向各自的“教室”。课间十分钟、放学不再敲钟,全由老师掌握,而军号声,早已成了我们心中最准的时钟。
  那时觉得,军号声是世上最美的音乐。号声一起,我们也跟着哼,气短,总跟不上,却满心欢喜。尤其起床号最后一句,由高到低缓缓滑落,像几条绿橄榄枝,轻轻落入湖心。
  吹午休号的时候,我们见过司号员,腰杆挺直,军号高扬,红缨飘荡,鼓起两腮,就开始吹了。午休号缓慢、平稳、低沉,如母亲的絮语,轻柔、绵软、温暖。不爱午休的我们,号声一响,也趴在凳上乖乖睡去。后来听《军港之夜》,前奏竟与这午休号如此相似,一听便想起那段时光。
  最爱的是集合号,明快、高昂,节奏极快,每个音符都重,似珍珠落盘,清脆响亮,穿透力极强。一遍比一遍快,一遍比一遍高扬,仿佛看见千军万马在大地驰骋,声浪滚滚。每逢集合号,我们便跑向老榆树下,踮脚张望。
  睡觉号最慢,低沉、肃穆、悠扬,如小溪轻淌,如琴弦慢拨,掠过夜色,拉上夜幕,让安详的村庄在夜色里安然入梦。
  在那个和平的年代里,我们没有听过冲锋号,只在电影里听到过,但是,从此,军号声便伴随着我的童年,日夜回响。
  我从小想当兵,源于一份朴素的向往:部队伙食好,常有大肉吃。那时,乡村生活清苦,少油少盐,春节才能尝到荤。一个周末,我们围在部队灶台,看大师傅做菜。三口大锅一字排开,一口蒸米饭,两口炒菜,炒好的四大盆菜,两荤两素,外加一汤,香气四溢。厨师肩搭白巾,动作娴熟,翻炒间,腾出手轻轻刮我们的鼻子,指尖油香,久久不散,馋得我们直流口水。尤其那锅炖面片,肉臊子炒好入锅,丢进空心菜,再铲几铲化猪油,油汪汪一锅,香气扑鼻。部队没有餐厅,大家就蹲在操场,就地用餐。
  支书开大会,声音洪亮:“军爱民,咱民更要爱军!部队河滩的菜园,谁也不许靠近,手脚不干净,小心站台子!”菜园里西红柿、空心菜、茄子、辣椒,红红绿绿一大片,村民们谁也没动过一片叶。
  村西尖尖岭,坡陡路窄,出行艰难。部队派来推土机、铲车,无偿修路,硬是从坡底斜斜推出一条坦途。村民自发拿来鸡蛋、小鸡、水果慰问,部队却坚决不收,说:“为人民服务,是我们应该做的!”
  “三线建设”结束,部队要走了,村民们满心不舍。操场被围得水泄不通,一篮篮鸡蛋、一篮篮水果往车上塞,却怎么也塞不进。有人落泪,几位村姑更是失声痛哭。支书、村主任也红了眼,商量片刻,支书高声道:“乡亲们,静一静!军令如山,部队要开赴新战场,我们虽舍不得,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大家让开道,欢送亲人解放军吧!”
  村民们含泪闪开,夹道相送,锣鼓声起,军人与村民挥手作别,车渐行渐远,号声却仿佛还在耳边。
  从此,军号声便深深镌刻在我心底,岁月流转,那嘹亮的号声,仍时时在耳畔回响,温暖着我的岁月,也照亮着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