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与迷狐岭结缘,一年四季,它都随时坦诚地接纳我们,这是秦岭其他峪口做不到的,就连和它毗邻的莲花山也不例外。这种特殊待遇,让我们这些周末无处投奔的“流浪汉”终于有了归处,连宋代大儒张载也未尝不是如此。
想想迷狐岭脚下的大镇村,不得不提到它的坐落地——大镇谷,这里是褒斜古道北口,曾经也是北出秦岭的一个重要驿站。早年商贾云集,北宋时期也是一个较为繁华的小镇。张载的父亲张迪在涪陵任职期间病故,灵柩需要回到故乡河南大梁安葬。当年15岁的张载与母亲及年仅5岁的弟弟,带着父亲的灵柩,踏上了艰难的返乡之路。他们走出褒斜古道北口时,遇上一群饿狼,情急之下,张载赶紧脱掉外衣,绑在一根木棍上点燃,用火驱狼。三人一路狂奔,直到奔入大镇谷才摆脱了狼群。因前方遇到了战事,就在热心的谷口百姓帮助下,在迷狐岭安葬了父亲,并住下来守孝3年,此后讲学为官。著名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也因此而生。
一见到迷狐岭的真容,四门的车窗就自然被打开,因为它已框不住这里的秋色在漫山遍野地流淌。从浅山的苍翠,到深谷的浓郁,没有言语,没有惊讶,只有那热烈得近乎有些霸道的秋色,迎面撞进眼里。从开始的深绿,到几点绛红、几抹橙黄,甚至有点羞怯地在苍翠的松柏树或枇杷林间点缀。再往前,色彩便浓郁了,像决了堤的大坝,从山坡上倾泻而来,一直流到谷口。那可不是单纯的红,是所有关于温暖的颜料盒打翻后的模样——有枫叶燃烧的烈红,有柿子熟透了的暖橙,有黄栌伸出的绿黄……它们互相交织,杂糅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近乎华丽与奢侈的锦绣,一直铺到我们视野的尽头,带给有些灰蒙蒙的天空几分暖意、几分热烈。
走过再熟悉不过的小路,不知不觉就到了我们的歇脚处。这是一家空旷的小院子,没有围墙,映入眼帘的三间砖土混建的瓦房已多年未修,两株老核桃树不离左右,稳扎厚土,虬枝苍叶里见证着岁月的温度,接续着常年的守护;老屋前堆着新劈的柴火,十来只能隐约闻出散发霉味的蜂箱,依然可以看到几只蜜蜂在蠕动。
最惹眼的,当数院子里那一只大白鹅(姑且叫它“大白”),它被左右护法(两只黄鸭)拥着,探着灵活的长脖子,眼睛眨巴眨巴警觉地张望。那红红的脚蹼随着前进的步伐,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连那只傲娇的大红公鸡也因之黯然失色。前呼后拥“大白”的,却是一群只知道一路觅食、养得肥嘟嘟的母鸡。大白在抢食方面可真是“谦谦君子”,一直礼让比它矮一截的母鸡,甚至懒得低下高傲的头。
这里不是刻意雕琢的网红打卡点,却处处有让人心安的“生活感”。和小院的主人已经混熟了,也就不客气地围着院子里的石桌,取出高压气罐,打火开灶。虽只是煮几包方便面,漂上几把小白菜,也能吃得热乎,吃出美味,给秋日的迷狐岭带来一点烟火味。
中午的薄雾还没褪尽,老屋的公鸡发出的长鸣和远处山林里的鸟鸣撞在一起,倒比任何钟声都让人清醒自己身居何处。小路边的柿子树干粗壮遒劲,皴裂的树皮刻满岁月的痕迹,枝丫却倔强地伸向天空,上面缀着或多或少的火红柿子,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将它们染得愈发透亮,仿佛在热情地朝我们招手。实在有点忍不住,就挑上一个软软的,撕开薄薄的果皮,露出饱满多汁的果肉,一口吸下,一股清甜便在舌尖散开,是的,没有别的,只有纯粹的香甜。
迷狐岭午后的阳光格外温柔,如此便暖了山风,暖了小屋,也暖了我们的心。坐在农家的院坝里,看着主人喂鸡,打趣问主人可否卖给我们几个鸡蛋。主人说,这几只母鸡的蛋他都没福消受,只留给他的两个孙子吃,着实让我们为之羡慕不已。但真要说让我们为之惊羡的,还是老农摘的野葡萄,说是用来酿酒的,听起来简直是一绝。
虽说我们在路上见过野葡萄开的花朵,那是小小的、细细的、浅浅的嫩绿色,怎么也想象不出它竟能结出如此水灵灵的、吃起来酸甜爽口的葡萄来。那紫黑的浆果缀在枝头,像是被秋阳晒透了的玛瑙,沉甸甸地坠着秋日最本真的甜香。
当我们穿过屋后的小路返回时,脚下已是一层落叶铺就的厚毯。阳光透过已渐渐稀疏的枝丫,筛落的光斑在脚下跳跃,忽明忽灭,仿佛踩着一堆碎金。这家主人一边在半山腰采摘野葡萄,一边朝我们笑着告别。不远处,大镇村的上空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迷狐岭的秋色从容地藏在山水间。我们卸下所有疲惫,轻松地道别。
原来,迷狐岭就是要告诉我们,有些地方,不必我们去刻意记住。因为它的颜色、它的声音、它的味道、它的节奏,早已在我们心里筑了窝,无论何时,都能宽厚地容纳我们,让我们找回久违的轻松与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