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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6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46)
○ 张炜
  从大药堂来人那里得知:一场突来的风暴使大城池死伤数十人,都是野外当值者,轻者失去耳朵和手指脚趾,重者成为独腿或独臂人。舒莞屏自那场冬劫后又经历了两场昏天黑地的至坏天象,持续时间远长于第一次。冬房子温暖,却能于夜深人静时听到钝钝的捶打声,那是远处的巨浪抱起碾盘大的冰坨,一下下不停地轰击海岸。这样的夜晚无法安眠,勉强迷糊时,会觉得整个卧榻被抬起来,摇摇晃晃往前,訇然一声抛在地上,人即惊醒。他在惊惧难眠时不止一次唤来憨儿,两人一起饮茶等待飓风停息。憨儿说:“进入百日隆冬的下半场,就是一月底前后,最吓人的五天就会到来。这是老天爷脾气最大的时候,风像木棍一样硬,上下左右横扫,什么挨上它立马破碎。五天过去到海边看看吧,冰和沙堆成岭子,里面露出鱼虾和死鸟、海猪、毛疵疵谁都认不得的怪物。那是万物的坟场。”“太可怕了,这个冬天快过去吧。”“五天之后,剩下的也就不算什么了。说白了大家就是在等那几天,一天天熬。”憨儿看着左手的两个断指,并无懊丧。
  那一夜他们正在闲饮,瘦削青年叩门进入,说看看总教习大人入睡没有。舒莞屏知道冷大人的冬房子就在近处,却从未进入,这会儿便跟上瘦削青年出来。踏上外面的长廊,立刻感到了逼人的寒意。他回头加了一件斗篷。顺长廊登上台阶,一直向右、向前,拐过以前看过的那间空旷的藏画室,又走了三四丈密闭的通道。脚下铺了蒲垫,这是与一般长廊的不同之处。廊边有焦干的插花,分别是枫叶和狗尾草间杂的黑心菊、蝴蝶花和火棘串儿。走向地下的台阶,拨开两道高丽纸隔扇拉门,进到一个不大的厅堂,那儿有一个站立的男子。男子面无表情地为他们拉开厚重的橡木门。
  一股浓浓的咖啡味儿,这是冷大人永恒的标识。烛火比其他地方都亮。西洋大火炉,炉边没有堆积的劈柴,三只木匣里装了黑色炭球。这里比一般的冬房子要大上一倍,所以摆得下一榻一几,还有长条书案,案上铺了毡子。茶与咖啡,两碟圆点,一碟烤榛子。冷大人正埋首看什么,抬起头伸展两臂,欢欣地拍打凌晨访客。舒莞屏在案角看到了一个蓝色汤盅,马上想到了大药堂。“那个女总管的规矩。聊以自慰而已。”他瞥它一眼,坐下,“丹丸我是不吃的。她那儿有个道人冶炼那玩意儿,分赠将军,得些赏赐。走火入魔的家伙是有的,这个道士也有对手,弄他不过,独自一人住到浪荡岛一边的荒岛上了,某一天会登岸献丹。三年过去杳无音信,不知这会儿死了没有。”他不无欣快地击掌:“公子知道我喜欢异人,那些家伙也就闻着声气来了。辅成院,就是贵公子领职的地方,委实有些不凡之人。嗯,他们当中有辟谷者,已经四十多天汤水未进了。”舒莞屏怀疑自己误听,再问一遍。“四十一天了。”“竟有此等怪异。”“Yes,it is.Words are nothing but wind,seeing is believing.(是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公子会看到这个人的,胡子半尺余。”
  说到初冬遇险,舒莞屏仍有歉疚:“我太过莽撞,卫士险些丧命。他失去了两个手指、一个脚趾。”“这里的冬天就像水汊沼泽一样,凶险难测,不过能够顺势而为,就是另一番情形了。在这个难得的休兵之期,我们的烛火比别处明亮:可以不必疼惜地点燃两支。海猪猎取极易,油脂多多。渔场盐场、捕蜇场,开春后都要热闹起来,那是令人垂涎之地。古齐国强悍皆因鱼盐之利,而我们居险拥利,西渡黄河移师黄海,当不再是臆想之事。其实除了精兵固防、厉兵秣马之外,持守如一和坚如磐石的‘义理’,才是固邦制胜之本。”
  冷霖渡吐出“义理”二字,面色肃穆。舒莞屏倾听窗外风鸣,看无边的夜色。浑茫如墨的大地天空之间震荡均匀的钝声,是遥远奔袭的气流和滔滔浪涌的撞击与合奏。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隆冬之夜,如果不能专注于沉静的寻找,就会忽略过去。不,在这隐隐的貌似平缓的声息之中,潜藏着一次剧烈的劫掠,那是未名的自然的诅咒和复仇,是对上一个季节陆地上所有生灵的贪欲、占有、苟且和侥幸的最后清算。严寒之剑磨得锋利,斩杀和收割在摧枯拉朽中开始。为了这次狂屠的邪恶征战,自然之魔将大海中无数的水族做了祭献。“我们即将迎来百日隆冬的高潮了。公子,这是你在沙堡岛上度过的第一个冬季,它不会让你失望的。”冷霖渡的手搭在他的肩部,目光在束发的青色绫子上停留。
  舒莞屏沉默不语的时候,相信对方正窥见自己的内心:它起伏波动,蜿蜒至一个难以遗忘和疏离之地。他不止一次想象那片静谧的疏林中的院落,那简朴而雅致的、庄严而羞涩的草顶屋,在这个无情无义的北风嘶吼之中怎样安度。那不是别处,那是一个收敛了躁动和热烈的巨大躯体的心脏,是它的生命之核,是不曾停息的搏动。那儿传来的脉冲送出源源不绝的热力,维持着周流和循环的信心和韵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