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2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14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41)
○ 张炜
  亡灵接管沙堡岛后,所有人都敛声闭气,夜里吹熄蜡烛,白天关上门窗,抄手垂头等待。大海的怒吼是亡灵的声威,那些水中怪兽不敢上岸,因为岸上有比它们更残暴的、步伐轻快的黑影,这些影子赤身裸体,没有体温,不惧严寒。侥幸活下来的渔人和捕蜇场的人,事后会讲述险象环生的日子:寒气就像杀人刀,脸没挨近就裂开了。大风雪不是斜横吹来,而是垂直击打陆地。河道封起,海里有了冰矾。鸟儿钻到地洞,与瑟瑟发抖的兔子做伴。亡灵在冰上滑行,在风里舞蹈,相互传递消息:在某个拐角有些许热气传来,伸手就能捏住。它们循着一线若有若无的呼吸摸到人的老巢,向他们呵一口气,一家人就立刻成了冰坨。老人小孩,男男女女,来不及眨眼就死了。黑影挥手击打草屋和树木,到处都是“咔嚓嚓”的声音,是倒塌和折断。世界脆弱到不堪一击。十二月底之后是亡灵的节日,这样的日子不属于劳民,也不属于悍匪:人人畏惧深冬的沙堡岛,不敢踏入半步。
  亡灵被驱赶到大海深处,是近几年的事情。万玉大公的队伍在岛上驻扎下来,将军们的脸色比亡灵还黑。兵士照抚这里的一草一木,用冷热交织的方法化解亡灵的诡计。他们为瑟瑟战抖的寒士发放棉衣,熬老姜汤,盖冬房子:入地半截的小屋生一只火盆,很容易驱走严寒。进入这个季节之后,防范官军和悍匪事小,熬冬事大。备下老棉靴和厚厚的衣被,搭建冬房子,堆积劈柴,这是保命的东西。
  岛外的觊觎者在呼号的大风中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有人怀着侥幸心理偷袭沙堡岛,半路就会变成冰雕。“天冷得滴水成冰,哈气成霰,哪里是杀人的日子!”有幸逃脱的来犯者事后谈起当年的冒险,感叹不已。守岛将士躲在冬房子里喝酒吃鱼,压根不在乎外面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只有亡灵才是对手,而这些身如泥炭的黑影,早被热气吓跑了。冬房子里火盆嫣红,旁边是烤得流油的鱼干和鼓泡的羊肉,逼人的香气宣告了一个祥和的没有杀戮的季节。这是所有识字人和睁眼瞎的节日,他们玩各种销魂的游戏,打纸牌和占卜,听道士与和尚讲经,吞食让人浑身冒汗的补药,传递岛外消息。
  从十二月到来年三月这段日子,北部海湾全是大如舢板的冰坨,它们在狂暴的呼号中日夜碰撞,咔嚓嚓的巨响传到几十里外。沙堡岛通向外面的三大河道结成坚冰,又被积雪覆盖。狂风扫去小山一样的雪岭,露出一些死不瞑目的人:悍匪和官军悄悄来袭又悄悄死去,没人收尸。把守河道的将军无须过于分心,他们只要裹起翻毛大氅偎在炉边喝酒,等待传令兵糊满一身雪粉,跌跌撞撞来报好消息就行了。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严寒会替守岛将士们干许多活儿,兵不血刃,干脆利落地把那些阴险贪婪的家伙送到阴曹地府。岛上春天姗姗来迟,因为隆冬留下的冤魂哭哭啼啼不愿离开,它们一天不走,寒气就一天不散。
  百日隆冬的威风由天地鬼神一起完成,缺一不可。大公人马驻扎大城池的第一年,那个百日开端应该写入史册。那时,一幢幢冬房子刚刚搭好,将士们来不及搬进这些半截入土的矮屋,就和裹在黑色旋风中的亡灵开战。那些家伙来去无踪,从浪荡岛周边或更远处窜来,驾着冰船沿水汊滑行,攀上苇蒲河柳的梢头四处寻觅,大口嚼着冰凌,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这严冬特有的声音令人心惊胆战,人们误以为这是亡灵在咬人的骨骼。对付这些没有形影的东西,靠的不是火器枪矛,甲胄也不中用,只有包裹厚实的棉装,比如用海豹和海猪皮塞满蒲绒做成衣裤,比如用生牛皮和苫草须做成靰鞡,这才是最好的盾牌,能把一支支致命的冷箭挡住和折断。与此同时,一座座冬房子响起噜噜火炉,这声音使方圆数十里的亡灵闻声而逃。所有的冻死鬼,千百年游荡在河汊海边的孤苦凶残的影子,都在传递一个惊慌的消息,寻找一处安身之所。
  因为所有水汊河道一夜冰封,天堑不再,那些扛着时新火器的官军制订出完美的冬狩计划。他们为了避免人与马在冰面上滑跌,特意给所有马匹和士兵装上铁刺鞋,穿上坚厚严实的隆冬甲,趁着风势减弱的月亮天向冰封的水道进发。一片吱嘎吱嘎的铁刺扎冰声,在寒冷的月光下响起,再有一个时辰就与阴险的浪涛声混在一起。那时月亮西沉,天地浑朦,沙堡岛将被血洗一空,片甲不存。最早被吱嘎声惊醒的是入洞的鼬子,它们提起前爪嚎叫不已,唤起了一群休眠的鼹鼠;鼹鼠急急穿起黑亮的皮袍传递消息,把睡得死沉的岛上守军揪住耳朵弄醒,敲响一张豁牙锣。火铳响成一片,守岛将士燃起火把。官军的铁刺鞋一离开冰面就成了累赘,他们在守岛兵士的利刃下逃奔不迭,哀嚎遍野。追逐在冰河上的厮杀格外凄惨:官兵有备而来,两脚生根,守岛兵士不是敌手。
  月夜血战直至黎明,海上吹来大风,密集不透的雪霰滚滚而来,官军人马来不及卸下足底铁刺,全部陷入雪中,只露出发紫的头颅。死伤惨重的守岛兵士已经无力一一砍削这些雪原冻瓜,耗去半夜,再加上整整一个上午才勉强干完。一场震惊岛内外的冬季厮杀就此结束,沙堡岛的守军与来袭官军死伤各半。以此役为界,无论岛外官军还是悍匪,莫不畏惧胆寒,百日隆冬各自休整,不再贸然进犯。沙堡岛将士自第二年冬月配备滑车和滑靴,可于冰上飞速穿梭,引弓挥刀,让外敌闻风丧胆。而后数年,大小匪患及官军虽有来犯,但大致有惊无险。整个沙堡岛之冬进入以逸待劳或守株待兔的佳境。
  铺天盖地的风雪之下,一座座小而隐蔽的冬房子暖意融融。漫长的百日过去,人们会更加留恋大药房和辅成院。这是两个迷人的去处。不过那时要去这两个地方颇为不易,要在抵达前不被冻死才行。大雪阻隔的日子无法乘车骑马,晴朗的日子少之又少,说不定刚刚抵达半路,一阵突来的风雪就能把人掩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