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里,大地沐浴在余晖的彩霞中,故乡像一头温顺的老牛,静卧在大山的怀抱里,显得格外宁静和美好。有炊烟从农家屋顶逸出,轻轻地升腾在村庄的上空,与远处的山岚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动人的水墨画卷。忽然,空气中飘来苞谷发酵的芬芳,那甜润清爽沁人心脾,瞬间升起一股暖意,感觉特别惬意舒适,甚至成为心中永恒的依恋… …
我的故乡位于秦岭南坡,是典型的丘陵二级梯地,土壤肥沃,气候温润,阳光充足,适合种植五谷杂粮,尤其是盛产苞谷(玉米)。因而,早年间,村里流行着自制苞谷酒的传统手艺。每到寒冬腊月,几乎家家都有烧酒作坊,随便走进哪家土屋茅舍,只要火塘里冒烟,就一定少不了苞谷酒。
苞谷酒,也称玉米酒,是一种用苞谷酿成的烧酒,具有味道纯正、酒体清亮、酒味醇厚的特点。苞谷酒历史悠久,制作简单方便,只要有半间土屋就行。先把苞谷在甑中蒸熟,使其充分吸水,再拌入酒曲发酵,数日后放进木质的酒甑中加热,从酒溜子中流出的涓流,就是苞谷酒。
说起苞谷酒,堪称故乡一绝。旧时,种苞谷用的是农家肥,没有污染,品质优良,制作的酒几乎是“自给自足”。每百斤苞谷出酒三十多斤,头曲酒酒精度高达五六十度,辛辣灼舌,适合有酒瘾者饮之;二曲酒醇香绵甜,大多用作招待客人或走亲戚;尾子酒平淡无味,可泡制成药酒。酒糟还可喂猪,物尽其用,一点也不浪费。
苞谷酒历史悠久,传统酿制,地道浓香。记忆里,住得离我家不远的姑妈,酿酒很有名气。她酿造的酒外观橙黄色,酒味醇香,尤其是喝了不上头、不口干,充满了粮食酒特有的酒香。姑妈正直善良,人缘也好,左邻右舍谁家没有酿酒,会主动舀一勺让其品尝,在村里赢得了好名声。要是家里来了客人,会盛上几两苞谷酒,给人以真诚、坦然之感。姑妈现在九十多岁,年龄大了,无力制作苞谷酒了,但她至今还保持着饮酒的习惯。父亲在世时,生性好客,豪爽大气。有朋友登门闲聊,就煨一壶苞谷烧,围坐举杯小酌,让大家喝到尽兴。不知是遗传的缘故,还是苞谷烧入喉净爽、满嘴留香,我也养成了喝酒的习惯。有时,即使喝醉了,一觉醒来又精神焕发。或许,这就是苞谷酒的独特之处吧。
往事如烟。随着社会的发展和环境的改变,故乡的许多人,也包括我在内,逐渐远离故乡,拥进城里,故乡也步入商品化社会。作家麦家在《人生海海》中说:生活不是你活过的样子,而是你记住的样子。因而,好长一段时间,我心里猜想:人生苦短,一切都随着光阴流转飘然而去,那么,估计要不了多久,村里就没人会制作苞谷酒了,这门手艺可能都要失传了,包括那些最纯真最温情的故事,只能在记忆深处烙下深深的印痕,让我们永远去铭记去珍惜… …
人在他乡,情在故里。此刻,我站在熟悉而又陌生的村头,暮色降临,月儿如钩,朦胧的月投下神秘的影子,让人觉得宁静而美妙。面对这个似乎多了一层梦幻色彩的暖冬,我明显感到,村里的烟火气夹裹着酒味的醇香,不时地扑面而来,越回味,越浓烈,甚至眼前浮现出酿酒劳作的场面,还有村民们朴实满足的表情,让人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感觉。原来,村里依然传承着苞谷酒的老手艺,依然酝酿着浓浓的年味儿。我深刻地感受到,我与故乡虽隔山隔水,但一下子没有了距离,是那么温馨、闲适与融洽,让人倍感亲切,心灵上也得到了慰藉。
有人说:老酒不醉人,醉人的是那份乡愁。随着夜风的吹拂,小河的水面上洒开浮动不定的银辉,我的影子在水面上不停地摇晃。我明白自己没有醉,但是,眼前被月光洗白的小河,好似银鱼儿在那里跳动,连同倒映的村庄,却是真的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