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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13日
宁陕的山居生活
○ 海未平
  总想贴近宁陕,融进那里的山居生活。于是,我一次次去往宁陕,毫不吝惜地把所有的周末和假日都交付给那片山野。我穿过每条河谷,越过每一座山峦,眺望山脚下每一个薄雾笼罩的房舍、摇曳的翠竹、泛光的水田。我渴望深入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路边的每一句问候,人海里的每一款服饰,家家户户的每一餐饮食,日出到日落的每一刻作息,茶馆里的每一场龙门阵,以及街头的每一瞬回眸。
  其实,我只是一名逃离者。我曾被囚禁在平原上四季耕作的轮回里,绝望而悲凉。我也曾被围困在城市无边无际的聒噪中,孤独而焦躁。我逃离了,逃进宁陕莽苍的大山,逃进密林,逃向河畔,逃上山岗。我像目光一样自由,在云天之下、竹篱之旁、石径之端,在飞鸟远翔的尽头。
  宁陕,有我自己的秘境。
  冲下秦岭南坡,便一头扎进了广货街,也一头扎进了南方。街道两旁的徽派建筑、水煮腊肉、烟熏豆腐,还有川鄂口音,都在告诉我,我已抵达一片全新的天地——截然不同的气候,截然不同的烟火气息,截然不同的风物习俗。一切仿佛穿越了生活的时空,而这里,其实不过是在八十公里之外。一抹新鲜扑面而来,唤醒了眼睑,唤醒了笑容,唤醒了人世间的趣味。那些日复一日机械重复的生活里,积压下来的平庸、无聊、苦闷和死寂,被彻底涤荡一空。从这里开始,我一路畅怀,拥抱碧天阳光,拥抱满目青翠,拥抱拂面清风。
  沿210国道翻过月河梁,山谷的怀抱里,静静地安卧着一座小镇——旬阳坝。从北向南穿过镇子的公路,也是唯一的街道。天气晴好,阳光普照。这里的阳光有清香的味道,是木耳大棚里的椴木香,是遍地野花的蜜香,是河岸边稻田里的稻香,是核桃树、桉树和板栗树的气息,是山坡梯田里玉米和马铃薯混着泥土的芬芳。这里的阳光会流淌,淌过山腰,淌过丛林,淌过大青石,淌过白色的马头墙,淌过溪流,淌过叶尖,一直流淌进心里。站在街北,听见街南两个人在说话,一只马蜂嗡嗡地围着我,打量一番,然后振翅而去。街东边那个百货店门口,炉子上正在烧菜。街西边的理发店里,剃刀正擦过荡刀布。推开小旅社的窗户,下面就是一条小河。那一夜,我枕着潺潺的流水声沉沉睡去,心头琐事恍若隔世,与我毫无干系。
  平和梁上的那片松林,是我心底最唯美、最纯粹的眷恋。无论身在何处,我总是心心念念,为之痴醉。谁能想到,山顶上会是一方开阔地,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松树和松针覆盖,就连不远处的山包和险峰,也尽是苍翠的松影。起伏的地势掀起层层松涛,泼洒出层次分明的青灰、翠绿、墨绿与赭石,似烟似雾,如云如岚。风起时,我醉了。我倾听着自己的心跳,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我”的存在,我找见了“我”。没有时间,没有尘世,没有烦恼,没有悲喜,只有我和松树。静谧,舒适,自在,松弛,一切都疗愈在浓浓的松香里,一切都抚慰在每一次呼吸里。于是,我放声大喊,我想在这里有一间屋子,我要在这里度过余生,每天看晨曦微明,看暮色四合。
  山是宁陕的躯体,而河是宁陕的灵魂。宁陕的人间,是沿河谷滋生、漫延、繁茂的。旬河、蒲河、长安河、汶水河,最终都汇入了汉江。河水款款而去,人却逆河而上。明清时期,湖北、江西、两广的移民,正是沿着汉江抵达秦巴山区,再沿着这些河谷上溯,进入大大小小的川道和坝子,垦荒置产,开枝散叶。河谷也是物资流转的通道。土特产顺流而下,远达汉口。日用品和盐铁则用船舶运到秦岭里的各个码头,然后由驮队送往各个集镇和村落。这里是秦岭的心脏,是离北方最近的南方,也是南北文化碰撞交融之处。
  步入宁陕城隍庙,走进了宁陕人的精神世界。戏台上的汉调,是他们难舍的故土情结。楹联和碑刻,是他们镌刻在时光里的家乡记忆。家族谱牒,是他们的血脉一代代传承的凭证。我突然就懂了庖汤宴,懂了腊肉炒粉皮,懂了舞狮与跑旱船,也懂了宁陕人的坚韧不屈、淳厚温良和乐观豁达。他们就像这座建在河心沙洲上的城隍庙,任凭洪水滔滔,始终屹立如初。在漫长的时光里,静静守望着人世间的悲欢、荣辱、平凡与伟大。宁陕,我已被深深滋养,心灵烙上了她的印记。
  宁陕的山居生活,我一步一步地融入。从新鲜到熟知,从好奇到眷恋,从逃离到回归。好在宁陕并不拒绝任何一颗渴望安宁的心,山河始终畅怀以抱,来到此处,便是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