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扁担记 小蚂蚱,腿一蹬,
到他姥姥家过一冬。
——北中原童谣
扁担
我画过一条扁担。
多年前我家墙上就倚着一条扁担,聆听家话。
村里有个不成文风俗,女人不能从扁担上跨过,这风俗有点吊诡。
在乡村,我姥爷的扁担一直是姥爷的扁担,除了攀登过几只蚂蚱,无可篡改。
一天河南诗人李正品看到我画的那一幅《扁担图》,纠正说,严格讲这不是“扁担”而是“钩担”。扁担长,两端无钩,主要挑箩筐使用,钩担短,两端有铁环少许,末端置有铁钩,主要是挑水、打水。打水时还可当井绳使用。他说我画的正是钩担。李大哥有农村经验,这专业提醒立马引起我对扁担、钩担的回忆。
器物在乡村区分如此细致。
扁担 扁担称谓广泛,不止限于农器。有一种蝗虫也叫“扁担”,拾柴火时,我们多是把这种蝗虫烧烤后,捏着腿吃下。
乡村虫谱里,将尖头绿蚂蚱称为“扁担”,又名“老扁”。后来我看《中国蝗虫志》,知道这种蚂蚱属于“中国特色”,学名中华剑角蝗,又名中华蚱蜢、东亚蚱蜢,以圆锥形的头和细长的体形为特色。之所以称为“扁担”,是因为抓住它细长的腿时,蚂蚱会猛地向前一扑一扑,和失重的扁担一摇一晃极为相似。河北、山东、河南三省交界的地方把这种尖头蚂蚱叫作“担杖”,担杖也是扁担的另一种称呼。《醒世姻缘传》有“四十文钱买了副铁钩担杖”。那年在呼和浩特笔会,内蒙古诗人说他们称为“簸簸箕”,可能近似那种游戏的形状。康小姐说,小时候在蛟河听到一首民谣:“扁担钩挑水,蚂蚱煮饭,三叫驴炒鸡蛋,请蝈蝈来吃饭。”民谣里的扁担就是这一只“扁担”。
有一句歇后语,空手走亲戚——无理。村里人家穷,走亲戚时压不上重礼,提一串“扁担”走亲戚,也不算无理。做豆腐的老杨说,当年手中提一串新鲜的蚂蚱到大姨家混饭,一开门,大姨夫理解,说,这是礼轻情意重嘛。
让老杨感动一辈子。
扁担
有人名字也叫“扁担”,老孟家弟兄两个都叫扁担,分别是“大扁担”“二扁担”,两只扁担相差两岁。弟兄俩是黄河滩里连着过蝗虫闹蚂蚱那两年出生的。村人开玩笑说,老孟家的两条扁担上都没有系绳子,意思是“两条光棍”,大扁担到三十岁了,还没有娶上媳妇。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河两岸流行“买媳妇”。老孟通过媒人买了一个人贩子从云南山里拐来的女人,本来是给大扁担买的,女人相中二扁担。两年后,那女人说进县城买衣服,一眼没看好,跑掉了。二扁担搭车外出找一圈也没找到,女人留下一个孩子。
每到黄昏,那扎一条独辫子的小妞儿站在自家门口,流着清水鼻涕。老孟对我苦笑说,孙女有点像黄河滩上秋风露水里的一条小蚂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