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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07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37)
○ 张炜
  冷大人垂下头,足有三两分钟,再次开口有些鼻塞:“也许让我终得悔疚的是身边的小棉玉。我发现跟随万玉大公以来,她已变得颇有心志。这样的孩子数不胜数,有的饿死,有的被土匪杀害。一村一镇生出有点姿色的女子,必被掠走。强人抢夺,官府更坏。大户豪门必与官府勾结,豢养大批恶丁,不然就无法自保。万玉养父将她许与官家,分明是锦衣玉食的前程,毁掉这些的却是她自己!她看过太多血泪,知晓太多冤仇,豁出性命绝非一时之勇!她从一座刀山走向另一座刀山,一直走到今天!”
  舒莞屏看着他。冷大人鹰一样的鼻头变得如同铅坠,压得头颅低垂,最后不得不用力挺颈。“令人称奇的是,九死一生之人除去最初一击,再无伤创。什么弓弩洋枪,更不要说矛枪了,一律不能沾身。有人亲眼见贼兵从后偷袭,刚举弯刀,就有一颗飞弹垂直而下,蟊贼应声蹶地。枪弹怎会笔直揳顶?分明是上苍之手!凡此种种令人叹服,自知凭一己之微,三两笔墨,断不可自骄。我从此发誓成为忠诚的仆人,大公的仆人。哦,这就是我的当下、我的今日!”
  瘦削青年进来,在冷大人耳边悄语:“大人该休息了,您已两天没有入睡了。”冷霖渡指了一下空空的杯子。青年再次端来茶饮。冷大人捏起一只小圆饼填进嘴里,又递来一片。“Nostalgia has its own value.(怀旧也非一无是处。)喏,这种小圆饼是我在洋行经常吃到的。红茶与咖啡就像烟瘾一样难戒。沙堡岛的作坊造出了同样的小圆饼。与作坊类似的创制还有大药堂、辅成院、火器营、种植营和银库,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就像谋划文章,所有段落还须组合起来。我发现这里有一个雏形:中西合璧,五脏俱全,合榫配套。最难的是汇集天下异士!万玉大公有一名言,‘得一城易,得一人难’,算是说出了至理!公子,得‘一人’与得‘众人’孰先孰后?先得‘一人’,后得‘众人’;如若反置,只得‘众人’而轻失‘一人’,终究也将失去‘众人’,江山也就随之失去!”
  “‘众人’我懂,‘一人’为何?”舒莞屏问。“‘一人’,”冷大人抚摸胸部,像胃疼一样呻吟,弓下腰:“他在茫茫人海中,看去与常人无异。难的是,怎样把这个人从人海里找到。这就是我们四处寻觅异士的缘故。稍有异能者多,真有才具者少,为不朽之业献身者则少之又少。我是他们的痴迷者!我不怠不倦地寻找他们!今天,我就见到了这样的一个人!”
  “他在哪里?”
  “就在眼前!”
  “大人折煞我也!”舒莞屏脸上灼烫,脖子都红了。
  谈话终止。冷霖渡倦了,嗓子嘶哑,两眼红丝越发明显。舒莞屏躬身退开一步。冷大人身体斜倚榻上,为了省些力气,将两个拐肘撑住榻边:“小棉玉会帮你打点上路的东西,她是细心的孩子。你若晚走一两天,我会为你送行;如太早,我要躺在这里歇息。我真的累了,公子。我相信缘分,咱们后会有期。”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接连低咳,整个人蜷伏在榻上。
  舒莞屏自廊中走出。时近正午,太阳热烈,四野温煦,微摇的树叶泛出光泽。空中有一群鸟儿在高翔,它们在一座座大草顶上掠过。略有腥咸的风吹来,令他惊异的是,自来到这里,好像第一次以嗅觉感知海的距离。他想到了那次大海之行,那撼人心魄的渔场呼吼,那一场罕见的风暴。
  屋里一切如旧,空荡无声。他无心打开案上的食盒,在那张宋画前看了一会儿,又去隔壁,把散落的几粒棋子收到盒中。打开柳条箱包,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和书,并无他物。他按按胸口,这是一个习惯动作:信札已经不在了。打理行装太过简单,随行仅一箱包。他打开柜子,那儿有副统领赠予的锦缎之类,它们将转赠小棉玉。
  想着小棉玉,人就来了。她像往日一样沉默,只是更加怯懦。她身体缩去,整个人越发瘦小,脸上的细绒变得更浓了;欢快的时刻,这层绒毛会闪出浅浅的金色,中间那双大眼睛也亮起来。她全身最显著且超越常人的,就是这对又大又黑的杏核眼。她上唇鼓突,鼻中沟又长又深,这使她看上去像个极有主意的人。但她此刻真的像一只小鼠,一进门就待在角落,后来上前一步,不声不响打开食盒。她把菜肴摆好,坐在一边。他邀她用餐,她摆手:
  “我是来为公子打理东西的。”
  
  直到凌晨,舒莞屏仍无睡意。这是冷大人忙碌公务的时间。他步出屋子,想看到窗子上的烛光,没有。一些影子在徘徊,那是值夜的卫士。这里的戒备毫不松懈:那些密谋加害于国师的同样大有人在。有许多惊心的故事,它们由小棉玉断断续续说出。除了日夜有人护守,冷大人的行踪格外隐秘,没人知道他的日程安排。最重要的是他异于常人的作息时间:在人们大睁双眼的白天,他会闭眼休息;而在大多数人安歇时,他却大睁双眼。这就让那些寻隙下手者少了许多机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