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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06日
岭南望马
○ 陈小丹
  岭南年味,始于花市,腊月未尽,广州街头巷尾就摆起了一溜儿年花,三角梅、蝴蝶兰、金桔,红的红,黄的黄,热热闹闹地开着,像是花都也等不及迎接这“马年”的脚步。
  说起马,在北方那是草原大风、黄沙万里,马蹄一踏,天地动容,晨起胡笳响,铁甲在霜中泛冷光,英雄便在这样的背景下策马出征,一骑绝尘。而在岭南,气候湿润,街巷密实,马不再是战马,它们是伙计,也是朋友,是穿梭于市井之间、拉柴载米的老角色,但奇妙的是,岭南人提起那匹北地来的赤兔马,心头也会热一热。赤兔马并非凡马,史书里说它“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身披赤红,鬃如火焰,是三国第一猛将吕布的座骑,它初出场便是董卓赠吕布以马收其心,换来一场枭雄之间的投名状。后来,这匹马又辗转归于关羽,伴随他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关羽死后,赤兔马悲痛绝食而亡,它的一生跟随的都是豪杰人物,但它本身也是一个沉默的传奇。从马的命运看人,也能看出三国这出大戏的残酷与壮美,赤兔马虽不言语,却用一生走出忠义之路。它不是主角,却从未缺席过主角的时刻;它不选主人,却从未辱没所托。这就是赤兔马的格局,是一种沉默的担当。
  岭南人讲气节,也讲实在,赤兔马的故事,岭南人听来,心里也会泛起一阵暗潮,我们理解它的孤独,也敬它的忠诚,在敬佩它的速度的同时,更是动容于它心里的那份等候,等一个真正识得它的人。我小时候住在汕头,家门前是一条青石铺的小巷,巷口有位潘伯,据说曾在佛山拉了一辈子马车,赶马三十年,他跟马说话比跟人多。有一年是马年除夕,我在门口看外公贴对联,潘伯拎着一小坛米酒路过,对我外公说:“你知不知道,马都是识人的,又识路,也识辛苦。”说着拍了拍那条从不离身的磨得发亮的皮鞭,又补了一句:“有的马,一生就等一个识它的人。”那时的我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后来长大些读了《三国演义》,读到赤兔马,便想起了潘伯,马识人,人也该识马。识得一匹赤兔马,不如学着做一个伯乐,人这一生,也如马在奔跑,遇对人、走对路,那就是福气,但如若无人识,在风雨中跋涉,也是常态。赤兔马从来不是用来供着的马,它属于乱世,沉默地疾行,把义气扛在肩上,这和岭南人骨子里那份坚韧倒是相通的。岭南人做事讲稳中带劲,不显山不露水,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一跃千里。改革开放这些年,从沿海小镇到世界工厂,从一张木桌的家庭作坊到今天的跨国企业,每一样都是闷声发力,厚积薄发。潮州人讲“起早贪黑”,粤语里的“靠手艺食饭”,句句都在表达一个意思:要靠自己。靠手艺、靠苦干,也靠眼力,我们也在找寻伯乐,但更愿意自己先练好马蹄,毕竟不是每一匹赤兔都能遇上关羽,但每一匹马都该知道怎么站稳脚步。赤兔马的悲剧之美,也在它的宁折不屈,关羽败走麦城后,赤兔马被献给孙权,孙权又将它赠予马忠,可赤兔马拒绝吃草,不久便卧地而死。它没有死于战场,却死于无主之地,它宁愿不活,也不随便活,那一刻,它不是马,是士。
  岭南人历来讲情讲义,粤剧唱“命运随风、心自沉稳”,潮剧唱“忠心不改、义字当头”,那些生生不息的唱腔里,其实唱的都是赤兔这一路的风骨,它不属于某个地方,却打动了所有讲究节义的地方。
  马年到了,潮州人有句老话“马到功成”,可功成哪有那么容易?赤兔也不是谁都跟,“千里之行”需要的是方向、眼光,还有心头那点不灭的热火。伯乐是难求,更多时候我们得做自己的伯乐,识得自己的脚程,认清自己的方向,在人海中不乱阵脚,在风雨里不改初心。岭南的雨说来就来,但在雨中也能奔跑的才是真马。
  今年的花市,我买了一盆火红的凤梨花摆在门口,看着它,我想起潘伯的那句话,也想起那些在生活里默默拉车、悄悄奔跑的人。愿这个马年,我们都能有赤兔马的骨气,也有岭南的韧劲,不争不抢,风雨无惧,时机一到,一马当先,马蹄声声,是岭南春深处最响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