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从空中飘落,落在树上、地上、远处的屋顶上,早已一片雪白。面前的白纸还是白的,白得有些寂寞,让人感到不安。提笔后又放下来,放下来再提起。终于第一滴墨鼓足了所有的勇气颤巍巍地落下,在宣纸一般的寂静中晕开了一朵小小的灰花痕。这就是我和写作之间的一种日常关系——一场没有终点的自我心灵之间的较量和解。守护着一份对文字的心意去耕耘,收获的是一整个不曾预料到的丰饶且曲折的内在世界。
我和文字的缘分,始于童年无意间种下的种子。小学的时候,母亲送我一本日记本,那时候我刚学会拼音,每天晚上,我就坐在房间书桌上用铅笔写下自己一天的喜怒哀乐,那些日记本就是最初滋养我的文学甘露。我也曾经在本子上写过“我要当作家”,但是那稚嫩的理想很快就被成长中的喧嚣所淹没,那颗种子仿佛也沉睡了下去,没有想到它还会再次苏醒。
重新发现写作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那时我已经成家立业,每天如同放映旧胶片一样重复着相似的画面。心中的诗与远方在不断挣扎,找不到出口。某个无聊的黄昏,我无意中打开一本落满灰尘的日记本,看到了少年时胡乱写的字迹。虽然文字很笨拙,但是那种鲜活、不顾一切的生命力就像一记遥远的钟声把我震醒了。原来我不是一无所有,我还拥有一个被遗忘的后花园,可以与自己坦诚相见。那一天,我又坐下来了,并不是为了成为什么样的“家”,只是对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自己轻轻地说:“喂,我还在。”
从此,生活便多了一道彩虹。白日里俗事缠身,热闹非凡;夜深人静之时,万籁俱寂,我就打开台灯,在文字中找寻内心的宁静。这不是一种月下抚琴的雅致行为,而是一次无声的跋涉。常常面对着空荡荡的文档,一坐就是大半天,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摇不定。一个词反复修改,一个句子不断地推敲,只剩下一盏灯、一颗心、窗外无边的夜色。寂寞吗?是的,那种寂静就像深海一样,可以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也是在孤独的时候,才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它有着深深的沟壑,温润而战栗。
写作的快乐总是缓慢地、偶然地出现。记得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二下午,收到了远方寄来的信件,里面有一张样报,看到自己写的文章变成了铅字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狂喜,反而有一种宁静的愉悦感,就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缕真实的炊烟一样。后来,这种时刻越来越多。散文、诗歌、小说在报纸杂志的边角处被印成铅字,散文、诗歌参加征文获得一等奖,我自己出过三本书,也有了自己的粉丝,看到他们给我的书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这些都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成绩,但是对我来说,每一篇文章发表出去,就像是夜晚行走在黑暗之中,忽然前面亮起了一盏灯,虽然不耀眼,但是足以照亮我继续前行的道路。我收藏着每一份样刊、稿费,它们是我与虚无抗争所留下的微小勋章。
我渐渐地懂得了,写作最大的诱惑以及最难的地方都在于它的“无中生有”。画家还有山水花鸟可以作依托,歌者也有丝竹旋律可供凭借,而写作者面对的是浩瀚的虚空,所能依靠的,只有内心深处的宝藏。要学会观察一片落叶的纹路,从那里可以窥见整个秋天;要善于倾听,在喧嚣的市井小巷中捕捉到一缕叹息所代表的一段人生。把记忆碎片一遍遍淘洗,情绪也细细梳理,最后用文字构筑起一座只属于自己的城池。这个过程既是创造,又是修行,它迫使你变得真诚、思考、深入生活。
如果写作有什么技巧的话,那就是“等待”和“捕捉”。等意象在脑海里慢慢发酵、成型,等句子在胸腹间找到最合适的节奏。而捕捉就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抓住稍纵即逝的灵感和顿悟。它来或者不来、什么时候来,都是由你决定的。终于,当它披着霞光以一种你未曾设想的姿态忽然落在枝头的时候,那一刻的颤栗与圆满就足以弥补所有枯坐的时光了。
现在对于我来说,写作已经不是花园了,而更像一个家。它不再是需要刻意去“坚持”的习惯,而是变成了生理上的需求,一种精神上的呼吸。快乐的时候,我想把那份轻盈变成文字飞得更远;郁结的时候,我也对它倾诉,让墨迹带走那些沉重。它是我的最沉默、最忠实的知心人,陪我走过所有的荣光和不堪,接受着我所有的幻想与脆弱。它使我感受到在人海中孤独的本质,在完全的孤独里又触摸到与其他心灵共鸣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