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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02日
乡村书家
○ 厚圃
  在过去的乡村,有文墨的人并不多见,能写得一手好字的更在少数,他们被乡亲们尊为“先生”,其实多是些落魄的小文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能在街头巷口摆一红纸裹着的桌子,外加一块能够挡住行人视线、以防书写内容泄露的挡板,替人写信。信里写了什么?不外乎家中近况,有何需求或者“番批”已经收悉云云,然后经由水客辗转交到南洋彼岸亲人的手中。若是春节临近,先生们就会将小笔换成大笔,写起对联。
  年关的桃符春联确是一笔生意,先生们大多将摊子设在墟集的某个角落,不嫌挤也不嫌闹,像把自己关进一只密闭的玻璃罩里,自顾自地蘸墨运笔,写了上联写下联,再写横批,凑成完整的一副,这才拿起来夹在早就拉好的一根长绳上,有时没干的墨汁会顺势流下,给那些或饱满或枯瘦的大字增添一丝野气活气。
  书写的先生有时会站在一边,嘴里叼着自卷的纸烟,眯缝着眼拉开距离看一看,仿佛有个尺度标在什么地方,虽看不见摸不着,却是存在的。他会摇摇头表示不满意,或者松了口气觉得还是过得去,甚至露出陶然自得的样子。其实就算写得马虎点,也没有什么要紧的,至少买的人看不出来。可先生们对自己的要求却往往近乎苛刻,这种苛刻用不着谁来督促,它是打从进私塾的那天起,就被老师严厉的叱喝和戒尺一下一下的抽击逐渐养成习惯的。私塾先生用了最笨拙的办法却收到明显的效果,这实在让人有点说不明白。
  我刚才说过,那些乡人大多看不懂书体、结构、章法,更理解不了那一笔一画所言说的内涵,也就是时时被先生们挂在嘴边的风骨呀气韵呀精神呀什么的,乡人只看得见先生们像练拳脚那样拉开架势,双脚如树根般牢牢扎向地面,左手扶案按纸,右手握笔饱醮墨汁,悬腕挥动,那力量仿佛从腰间发出,如一道气儿沿着脊背直贯双肩,再由肩带动胳膊送至手腕,送至笔尖,一按一提,一横一竖,大字像黑色的花朵,在笔尖底下湿淋淋地生长、绽放。而与先生们有关的传说,也在远远近近的村庄流传,光“握笔”的故事就让人咋舌。
  话说有一莽汉,对某老先生“握笔如生根”的理论很不服气,有一次趁其聚精会神书写从背后突袭,拔老先生手里的笔管,结果当然没有什么意外,笔管如一根指头,仍然好好地长在老先生手上。念书后,我始发现,这个传说要不是“二王”故事的翻版,就是纯属巧合。
  由此可见,先生们书写的场面带给乡人的震撼,实际上已经超过作品本身,它图腾般地引发了人们模糊、零碎的倾慕、向往甚至秘而不宣的膜拜。有时,我觉得先生们的现场书写本身就是一场行为艺术,它借助乡村这个疏离于外部世界、相对独立且简陋的舞台,释放出传统书法不与欲流的孤芳独赏。先生们深知,越是与普通民众保持距离与落差,就越能引发他们的热情仰望和持续关注,将艺术表现力和审美的话语权紧紧地抓在自己的手里。正因如此,卖春联不同于别的买卖,它用不着吆喝,用不着讨好,谁要是相中哪一副,请自行取下,恭敬地放点润笔费便可拿走。这些春联要么是先生们自撰的佳句,要么是带些喜气的吉祥话语。也有生活宽裕的人家,觉得春联毕竟代表了自家的门脸,马虎不得,干脆将先生请到家里,洗脸、净手,敬上好茶,这才告诉他有哪几个房间需配春联。先生研好了墨,铺开裁好的红纸,略一沉吟便是一阵龙飞凤舞,那种蓬勃滋长的自信,有时会化作一股新鲜活力涌进笔管里,使作品散发出更为原始的野性和芜杂的气息,令人眼前一亮。厨房的春联,他写的是“寻常无异味,鲜洁即家珍”,书房写的是“安得闲门常对月,更思筑室为藏书”,卧室则写上“执子手兮与子偕,鸾凤栖兮琴瑟和”。贴大门口的对联更是含糊不得,一般喜欢写上“春暖风和日丽,第丰物阜民欢”之类的句子,也有老先生为了显出高人一筹,借用“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这样的名联。
  可以说,对于乡间孩子的传统文化启蒙,对联功不可没。我的识字正是从念对联开始的,小时候在巷子里奔来跑去,总会被那些红艳艳乌油油的条幅所吸引,就央大人念给我听,再跟着大声模仿,似懂非懂,或者不懂装懂。“平安二字值千金,和顺一门添百福”,又或者“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堂”,这后一副对联,据说是我的乡人、明代状元林大钦的佳对。
  潮汕人大多信神,小时候我也常随大人们到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寺庙里,见识到当地一代又一代的书家所留下的墨宝。像建于莲花山麓的莲花古寺,山门内两侧分别书有“福”“寿”两巨幅墨字,相传为明代书法家吴殿邦的手笔。又如我老家附近的“天后宫”,据说望海楼前曾挂着清朝重臣刘墉亲手所题的“海国安澜”的匾额,只可惜不知哪去了,倒是有副对联被我牢牢记住,“五更先挹曙,六月已知秋”,用楼阁的凉爽来衬托它的嵯峨,其意境真的是好。
  我在老家有位忘年交,他从七八岁就开始练习书法,整整练了七十多年。我见过他给他的侄子,也就是我的同学写过一副对联:“松涛在耳声弥静,山月照人清不寒”。我同学的名字就叫“松涛”。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对联出自《集怀仁圣教序》。好些年前,我回家一趟,这位八十多岁高龄的老先生送我一副对联:“画意诗情景无尽,春风秋月趣常殊”,其一笔一画稳健圆润,火气尽敛,整体呈简静、和雅之气,叫人一眼便能明白老先生那一代书家的学养修为。
  我父母住在老家一幢独院小楼,大门上方挂着一方匾额,上面的两个泥金大字为我父亲所书。我父亲从小被过继给他的伯父当儿子,老伯父名梓城,年轻时闯荡南洋,后返故里,对待我们一家恩重如山。父亲说“怀梓”两字就是怀念他老人家。长大后我又觉出另一层的意思,父亲是不是早就料到,有朝一日我会远离故土,生怕“年深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即故乡”,于是用这两个大字时时提醒我根在何处。小院大门的两侧也年年贴着同一副春联:“怀堂膺厚福,梓里乐长春”。
  这两年我返回故里,发现有越来越多的手写春联被印刷春联所替代,这当然与电脑普及有关,也与社会过度的商业化有关。也许有人会说,手写的春联经过风吹日晒,容易褪色,可是说心里话,我宁愿贴乡村书家所写的春联,看着它变旧变淡,也不要那些银行、储蓄所赠送的、挺括鲜亮的印刷品,就像我不喜欢那些丝绒或塑料做成的假花,尽管它长开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