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侄婚后不安心务农,孤身进城,说是想闯一片天地,找份正经营生,不再守着老家的几亩薄田,从东山日头背到西山。他头回来我家,肩上扛着蛇皮袋,里面是老家的大葱、萝卜和晒干的香菇,黝黑的脸涨得微红,坐在我家沙发上搓着手说:叔,城里我就认识你一个亲人,往后凡事还得你多关照。我瞧着他眉眼间的青涩和执拗,想起年轻时初次进城的自己,拍着他的肩膀说:都是一家人,客气啥,有难处尽管说。他便顺势开口,说他想找个学门手艺的活儿。第二天,我带着堂侄直奔我朋友的汽修厂。朋友见我亲自来,又看堂侄样子老实勤快,没推脱,当即答应让他留下当学徒,管吃管住,一月还给几百元零花钱。堂侄当场给朋友鞠了个躬,又连连谢我,那股子感激劲儿,让我觉得这点忙帮得值当。
没多久,堂侄又拎着一瓶酒来我家里,进门后说:叔,我在厂里干了一个多月,师傅们都挺照顾,但我想跟着大师傅学电车的核心手艺。大师傅那人嘴严,我寻思着请他吃顿饭,你陪我一起去,叫上老板,席间帮我说几句好话。我老婆端着水果出来,笑着说:孩子刚上班,挣钱不容易,别总破费,在那里好好干,师傅们自然看在眼里。我也附和着说,手艺是靠琢磨、靠日积月累熬出来的,急不得。你踏踏实实学,大师傅无意间总会教的。可堂侄却梗着脖子说:叔,城里不比农村,人情世故得做到位。我看厂里其他学徒都给师傅送过礼,请吃过饭,我不这样做,怕是师傅不真心教我。架不住他软磨硬泡,我只好答应陪他去。那顿饭终究是请了,只是大师傅席间只说让他好好干,关于教核心手艺的事,没有明确表态,堂侄虽面上没说,可我瞧他情绪低落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又过了两个月,堂侄突然半夜给我打电话,语气慌张,说他晚上下班骑电动车不小心,剐了别人的小车,车主让赔三千块,他刚上班没攒下钱,急得团团转。我老婆闻言说:钱的事儿不好办。这孩子,进城后事儿就没断过,把你这叔当靠山了。我心里也有些无奈,可终究是自家朋友,不能不管。我连夜赶过去,跟车主好说歹说,又看剐擦不严重,最后我垫了一千块,在朋友的修理厂把车修了,才算把事儿摆平。堂侄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道歉,说给我添了麻烦,我摆摆手,让他往后做事小心点。
半年后,堂侄的媳妇、孩子都进了城里,找我帮忙就成了家常便饭,今天说租住的房子漏水,想让我帮忙找房东说说修缮;明天说孩子要转学,让我托人给办;就连买个电视机,都要让我陪着去,说怕被商家坑了。老婆常抱怨我:你这哪是叔,简直成了他爸、他爷了,大事小事都找你。我也叹气说,他一家人来城里,人生地不熟,不找我找谁?咱只能多帮帮他。
有天周末,我和老婆正在家收拾屋子,门铃突然响了,开门一看,是堂侄,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笑盈盈的,没了往日的慌张。我和老婆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往常他来,不是有事相求,就是带着愁容,这般轻松的模样,倒是少见。他进门把水果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倒了杯水说:叔,婶,你们忙呢?我随口问:白天上班咋有空过来,是不是又有啥事?他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就是最近发了工资,过来看看你们,聊聊天。他坐在沙发上,和我们唠起了家常,说厂里的师傅现在肯教他手艺了,工资也涨了,还说自己攒了点钱,想过一两年自己单干。我和老婆听着,倒也真心为他高兴,觉得这孩子总算快熬出头了。中午留他在家吃饭,他也不推辞,还主动去厨房帮忙端饭,看着倒比往日懂事了不少。吃完饭,他坐了一会儿便要走,我送他到楼下,还是忍不住问:真没啥事?不会是借钱吧?他转过身,笑得眉眼弯弯:叔,真没事,就是单纯想看看你们。顿了顿,他又说:叔,这一年来,多亏有你,我在这里许多烦心事,都是你帮我扛着,往后我好好干,等我混出个人样,一定好好孝敬你。这话听得我心里一暖。他接着说:叔,我前几天听外人传言说,你和我婶离婚了,所以今天借着周天,专程来看看你们。你们好着就好。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满是欣慰。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笑自己,孩子一句暖心话,就把我往日的疲惫和无奈都抛于脑后。我孩子大了,远在他乡,很少联系,侄子进城后,他的麻烦事儿,倒成了我们两口子平淡生活的调味剂。往后,我怕是继续要做他的靠山,或者,他将来是我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