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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30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32)
○ 张炜
  她看去至多有三十岁,束一条紫巾,大把浓发垂向后颈。她的目光充满了仁慈和怜惜,像看一个令人好奇的稚童。他早已做好准备,端严庄重,竭尽全力捕捉她吐出的每一个字,不让它们溜走。他要将一些晶莹的语言的颗粒抓住,握在手里。他闭闭眼睛,吴院公的面容从脑海蓦然闪过。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让说出的每个字都圆润清晰:
  “大公,在下谨受吴院公之托,前来送达一封信札、一件重要物品。”
  “公子一路辛苦,让你等得太久。”她这样说,目光却落向那只柳条箱包。他的手在衣服里层稍稍停留,掏出了那封信札。她接过,展读,起身踱到窗前。她一直看着窗外。少顷,再次低头看着信札,看了许久,仿佛才记起屋里的客人,回过身来。舒莞屏知道该交予那张“女子策马图”了。他双手呈上裹了蓝色绒布的硬壳圆筒,后退,待她亲手打开。她动作缓慢,甚至有些犹豫,一点点将绒布褪去。只展放一半,只露出那双灼人的眸子,即飞快合起。她一直背向他,这时长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她示意他坐下。
  “公子从南国匆匆赶回舒府,是吴院公的召唤吗?”“正是,我接到了他的急电。”“你在他身边待了几日?”“七日,从迈进西营大门算起,七日又两个时辰。”“加上赶路的时间,你离开西营已是第十一日。”她代他答道。他实在震惊,啊,一天不差。他点头:“正是。老院公知道时日不多,急于召我回来。他要交代身后大事。大公,院公和父母大人一样,都是中毒而亡。”他再也无法抑制泪水。
  大公将信札按在胸间,这样许久,缓缓抬头:“公子,我们尚有时间叙谈。说点别的吧。哦,我倒要问一句,画像与站在你眼前的人,是否同一个?”舒莞屏泪花闪烁,看她:“大公,这画实在逼真!如果说还有一点差异,就是现在,这会儿,大公没有骑在马上!”他说得急促而又真切,因为画中那双惊魂之目此刻就落在自己身上。他有些怯懦,低下头,再次抬头立刻惊呆了:大公脸上漾起了少女般的绯红。啊,确凿无疑,这是一种羞涩!不过这神情只是一闪,旋即恢复了原有的沉静和肃穆。
  “关于我的传闻太多,自十三岁开始。多少年过去了,我如今已经成了‘老万玉’。杀人恶魔、妖女,还有,‘下凡圣女’。好在我知道自己在哪儿,我是谁:一个侥幸逃命的女子而已。”这声音低沉而轻淡,透出一丝忧伤和果决。他听着,心里生出一种强烈的反驳之念、一腔沸动的话语,只不知从何说起、如何说起。她微微皱眉,一只手拍在他的肩上:“公子就像一只小羊。”
  首次拜见大公,就在这句奇怪而突兀的比喻中结束了。前后只半个时辰。
  舒莞屏许久以后还记得那一刻、那些细节,反复咀嚼那声呼叹:“小羊”。他百思不解的是,大公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自己给予对方的最初印象,竟会如此羸弱和稚嫩?不,他自认为自己是经历九死一生之人。他只想说:“不,我远非看上去那般柔弱。我会是、我已经是、我必定是一个百折不挠的男人!”是的,他觉得自己与老院公分别的一刻,即踏上了一条义无反顾之路、慷慨悲歌之路。“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迷惑我、欺骗我、改变我。我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他仍旧回味不已,为自己刚刚经历的那个难忘时刻:全身沐浴在慈爱的光泽中,只想让这段时光一直延续下去。可惜,那会儿一个男子突然进入,无声地交与大公一个函件。是的,当时就是这样的情形:她瞥一眼手中的东西,立刻站起,脸上换了一副冷凝的表情。她甚至来不及多看客人一眼,说一声“抱歉,再叙”,快步走出屋子。极为宝贵的首次拜见,就这样生硬而突兀地结束了。
  他由小棉玉陪同返回。回到房间,才发现余下的时间这么多。一个人徘徊,走动,偶尔走出长廊。这座“大城池”每天有多少事情在发生,一切皆与自己无关。一个个时辰耗去,既莫名急切又不知要做些什么。无心看书,一遍遍回忆那个场景:大公的举止与神色;那里,空旷阴郁的房间光线不足;那儿没有一丝烟火气。
   四
  两天后,小棉玉又来了。她像一只小鼠在长廊上游动,屋里的舒莞屏一直听到外面的窣窸,几次察看却无踪影:她站在廊柱后面。他关上门,她才踮脚走动,犹豫是否敲响这扇小门。这样踌躇多次才伸手叩门,声音小得听不清。门打开,她却往后退缩。“啊,小棉玉。请进。”他看到她双手提在胸前的样子,立刻想到了一只逃匿的鼹鼠。“公子,冷伯让我来陪您。”声音小极了。
  他为她斟茶,红茶和咖啡。她端起咖啡,垂头饮用,发出吱吱的声音。他看她的脸庞,再次为这满脸细密的绒毛而讶异,为那对微翻的鼻孔感到滑稽。鼻梁是挺起的,两颊红润细腻,那双毛茸茸的杏核眼,则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美。胸脯高得不成比例,她大约正为此而感到难为情,不得不用力弓身。看不出年龄,从形体举止看不会超过十七岁,从声音和神色看,又像三十多岁的人。这目光有一种过来人的沧桑,这会儿正沉沉地落在地上。他说:“我许多天没见冷大人了。他太忙了。我,也许很快就该离开了。”她听过,立刻不再饮茶,死死盯住他。他说:“我已经拜见了大公,事情既完,该踏上归程了。”
  小棉玉两手抱着杯子,一脸惊怵,低低呼叫:“这怎么会!这不可啊!”“哦,如有可能,我还要向大公当面辞行,或由冷大人代我告别。”他转脸看另一个方向,语气郑重。小棉玉害冷一样战抖,摇头:“公子不要啊!”她的身高仅达到他的腋下那儿,仰着脸,是一种祈求的表情。他有些迷惑,看着她,发出唐突一问:“小姐芳龄?”一句话出口马上觉得难堪。“I amsorry,it is ridiculous.”(对不起,实在荒唐之至。)他后退一步。
  小棉玉望来一眼,嘴巴张开却没有一丝声音,垂下头,像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他说:“请您原谅我的冒昧。”他明白自己刚才将其当成了一个孩子,这会儿瞥了一眼她垂在身侧的大手:这断然不是一双孩子的手。“公子,可愿去看冷伯画室?”过了一会儿,她打破沉寂。“我已经见过了冷大人的收藏,不过愿在离开前再看一次。”她摇头:“不,我说的是他作画的地方。那里您肯定没有看过。”“啊,当然!那太好了!”他大喜过望。她立刻转身,走在了前边。
  他们穿过长廊尽头,折向一个垂挂帘子的房间,像从迷宫中钻出一般。在稍稍明亮一点的小厅中,他们拾级而上,登上一间椭圆形的屋子。这里整面墙壁都是窗户,光线好极了;窗外是几棵钻天杨和白蜡树,更远处是广场,有鸽子或鸥鸟起起落落。窗户对面靠墙处有一个画架,一旁的多层隔板放了画具,颜料气味浓烈。他一转身立刻发出呼叹:大半个墙壁都挂满了画,全是万玉的肖像。端庄的半身像,画上是那双熟悉的眼睛,正在看过来。他离得太近,不敢迎视这目光,不得不退后一步。“冷大人画出了大公的神采。”他发出由衷的赞叹。
  “他一有空就在这里画。”小棉玉说。“他去帅府为大公作画吗?”“不,大公在他心里。他对这些画全不满意,就一遍遍重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