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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24日
老舅公陶博吾二三事
○ 周锦春
    1987年夏,陶博吾先生(右)与夫人潘楷香在老屋合影

    陶博吾《慎独》

    陶博吾给本文作者周锦春所作的七言联

    陶博吾《治事矢鱼七言联》

    陶博吾《桥头觅句》

    陶博吾《霞光图》

  陶博吾先生一生诗书画“三绝”,是江西彭泽县当之无愧的骄傲。他的家乡株树峦,与我的老家鸟林峦仅二三里之隔,视线无碍时一眼可见,两家还因此缔结了姻缘——我父辈的奶奶就是陶博吾的姐姐,博吾是我父辈的舅公,因此,我叫博吾老舅公。1985年我毕业分配至南昌工作,借着这层亲缘,或是因新闻采访,与老舅公的来往日渐增多。老舅公是1996年6月16日仙逝的,如今已近30载,可那些相处的点滴过往,仍清晰如昨,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令人时时感念。
  捎点土产特产 聊聊乡亲乡情
  1985年7月,我怀揣财政部分配指标,从南开大学毕业,赴江西财经学院任职。回乡期间,家人告知我老舅公陶博吾在南昌,返程时我便带上了家乡的豆粑、年粑、花生等土特产,登门看望。彼时,历经坎坷平反后的老舅公已八十有五,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其艺术声名正从书法圈向社会各界延展,省市领导亦十分重视他的创作,不仅为他解决了待遇问题,还支持他举办展览。
  登门时,老舅公的儿子陶澄,孙子南强、卫强都在,一大家人围坐叙旧,询问彼此亲人近况,气氛格外亲切。老舅公始终牵挂着家乡,再三打听故里亲人的生活与家乡的发展变迁,也暖心关切我在江财的工作情况。这份跨越辈分的温情,让我们的亲缘纽带愈发紧密。
  那时,我正重拾幼时家父启蒙的书法爱好,每日习练名家名帖,也因此结识了许亦农、张鑫、梁光、喻贵森、王伶儿等南昌书法界名人。借着这份爱好,我常在假期前往老舅公府上,既能叙说乡情,又能请教笔法与水墨技巧,于书道一途获益良多。老舅公在篆书、石鼓文领域造诣极深,早年师从黄宾虹、潘天寿等名家,对吴昌硕艺术风格有取有舍,终成自家面目。他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习篆心得,从线条的锤炼到章法的布局,字字句句都凝聚着毕生感悟,让我对传统书法的精髓有了更深刻的体悟。
   约稿书画专版 遗憾没有合影
  1993年10月,我从工作了8年的江财调往市内的省经委,岗位也从《江西财院报》主编转任经济晚报社的总编辑秘书,并先后兼评论部、经济部主任。报社位于南京西路,与老舅公的居所近在咫尺,即便无车,乘公交或骑自行车便能抵达。刚到任不久,报社计划推出纪念毛泽东主席 100周年诞辰书画专版,拟邀请南昌书画名家挥毫,老舅公的名字赫然在列,一同受邀的还有杨石朗、胡献雅、漆伯麟等大家。我自告奋勇承担了登门求取老舅公墨宝的任务。
  彼时,老舅公名望正盛,在省市领导关照下,他搬进了百花洲附近的居所,虽面积不大,却地处市中心。有趣的是,他戏称自己的住处为“下水巷三破楼简朴斋”,这份幽默与豁达,让我印象尤为深刻。那是深秋时节,寒风料峭,我带着相机于上午10点左右抵达简朴斋。老舅公得知我要来,特意早起等候——平日里天冷,他大多会裹着被子卧床休息。
  环顾简朴斋,其名不虚。房间里除了文案桌椅,再无多余陈设,唯有墙上悬挂的“简朴”二字,彰显着主人淡泊名利的文人风骨。他的书房与卧室实则合二为一,客厅一角摆着床铺,紧邻着书案,如此布局既节省空间,也方便接待访客、临时创作。寒暄过后,我说明来意,老舅公才思敏捷,诗文功底深厚,片刻间便敲定了创作内容。他拿起案头现成的笔墨,几乎一挥而就,写下“灭资兴无创奇绩、辟地开天第一人”,上款署“纪念毛泽东主席诞辰一百周年”,下款落“陶博吾时年九十有四”,随后钤上“博吾”“陶文之印”。此前便听闻老舅公写字不洗笔,此番目睹,果然名不虚传。
  作品完成后,我立即拍照留存以便回社交差,却遗憾地忘了原定与老舅公合影的计划,这份缺憾至今难以弥补。不过那日老舅公特意留我吃午饭,我们畅谈许久。彼时我对书法的认知已略有长进,能与他深入探讨艺术见解,收获远超预期。如今时隔30余年,专版后续的编排细节已模糊不清,但简朴斋里那挥毫泼墨的场景,却永远定格在记忆中。
  辞职赴深受阻 仗义援手赠联
  1994年7月,因单位内部人事变动,我心情郁闷,遂请假两个月赴东南沿海的深圳寻求发展机遇。9月返回南昌后,我计划将人事档案转入省人才中心保管,但单位有人从中作梗,不仅不允许,还借口我销假不及时要给予处分。百般郁闷之下,整日与诸多相熟老友聊天排解,毫无头绪。做不了事,于是就安排时间专程去看望久未谋面的博吾老舅公。
  见我神色凝重、心事重重,老舅公一眼便察觉异样,关切地询问缘由。我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他听罢说道:“这事本就正常合规,没什么不妥。”随后告知我他认识省经委的一位同志,让我前去求助。说着,他拿起一张便笺,写下几行字,大意是鼓励年轻人闯荡,希望对方支持正常的工作调动。
  看到事情有了转机,我心情豁然开朗,与老舅公的交谈也愈发畅快。当时我已通过《深圳法制报》的招考,只要档案问题解决,调往深圳便无大碍。老舅公为我感到高兴,鼓励我好好打拼,还打趣说将来孩子们到南方也能有个落脚之处。兴致高昂之际,他起身挥毫,为我题写一副对联:“多栽翠竹留清影,独上高楼看远天。”上款落“锦春世侄留念”,下款署“陶博吾时年九十有五”。他解释说,不必拘泥传统,按辈分叫起来太复杂,就以“世侄”相称吧。
  在南昌生活近10年,我因碍于情面,从未主动向老舅公讨要过墨宝,如今想来倍感遗憾。这副饱含期许的对联,既是他对我的鼓励,也成为亲缘间最珍贵的念想——愿我多行善事、坚守本心,更要胸怀志向、积极向上。后来我在深圳的发展基本顺遂,不负老舅公的厚望。可令人痛心的是,1996年6月16日,老舅公驾鹤西去。彼时我正忙于办理调深手续,未能留意江西报刊上的讣告,最终错过送别,这份遗憾成为我一生难以弥补的痛。
  后来工作稳定后,我曾回过南昌,在书法界友人的陪同下重访简朴斋,却只见到老舅公的儿媳,她对我已印象不深。我特意买了两个大水果篮,同行友人不解其中缘由,他们不知我心中那千丝万缕的牵挂与感念。即便只是在旧居走一走,看一看,也能稍感心安。
  博吾回乡探亲 家父细说详情
  每逢春节或节假日返乡,与父母闲聊时,总会提及老舅公。这份牵挂,源于三重羁绊:一是地缘相近。走出家门不远,便能望见老舅公位于株树峦村祠堂旁的老屋。如今却已屋倾梁倒,藤蔓丛生,未能得到修缮,令人唏嘘不已。2024年重访“博吾故居”,我有感而发,赋诗一首:“故里高碑立村口,博吾二字得彰扬。谁知残屋族祠旁,梁倒柱歪藤蔓长。三绝一生忧国苦,九州誉满始还乡。遗联曾有百年问,恰似明珠无所藏。”一位享誉九州的诗书画艺术大家,本应是家乡最闪亮的文化名片,为何连故居都未能妥善修缮?每每念及此处,便心生惋惜。
  二是亲缘相续,老舅公的外甥、侄孙辈仍在故里生活,偶遇时总会自然而然地聊起他的往事。
  三是书画缘深,父亲与我平日里都喜爱练字,每逢过年还会书写春联,谈及书画艺术,便绕不开博吾老舅公这位诗书画“三绝”的大家。
  父亲曾多次向我讲述 1985年10月老舅公回乡省亲的情形——彼时江西省电视台正拍摄《陶博吾诗书画艺术》专题片,老舅公借此机会重返故里,受到彭泽县委、县政府与家乡父老的热烈欢迎。如今网络上流传的诸多老舅公回乡的视频、照片,均是此次省亲所留。他的行程安排得十分充实,先回株树峦老家探亲并与当地同好挥毫,后游览龙宫洞、小孤山等当地名胜。
  回乡期间,老舅公与父老乡亲畅叙乡情,彼时他的侄孙龙应、锦林、优林、荒林、渊林等都还健在,听说锦林每年都会前往南昌看望他。老舅公也常赠予子侄后辈字画,还特意叮嘱:“莫拿我的字画糊壁哈!”这句叮嘱背后,藏着一段有趣的往事:龙应是裁缝,老舅公曾赠他一幅中堂画与对联,特意嘱咐好生装裱,可龙应未能领会其意,竟直接将字画贴在堂屋墙上,日后无法取下,年久损毁,成为乡邻间的一段笑谈。
  回乡期间,博吾老舅公还为龙宫洞、小孤山启秀寺题字赠联。我素来喜爱对联,便将这两副楹联记录在《经济晚报》的稿纸上并夹在日记本中,如今翻出,敬录于此,以资纪念。其一为游小孤山所作:“神像庄严,禅堂肃穆,高眼看云天,笑累千年,胜景名山偏归女子;矶声浪沸,风影苍茫,低首问江水,当数万顷,狂风巨浪谁是男儿?”其二为游龙宫洞所作:“偶然悟半点道心,好问洞里龙游,宫前鹤语;到此洗一沟溪水,静听芳湖渔唱,双峰钟声。”联中巧妙嵌入当地地名与风物典故,家乡人读来倍感亲切。据我所知,这两副楹联并未见于有关老舅公宣传和报道的正式著录,今日公之于世,也算是对他的一种缅怀与致敬。
  老舅公陶博吾先生,以诗书画“三绝”名满天下,更以质朴、豁达、仗义的人格魅力,温暖着身边每一个人。他的艺术成就光照后世,而那份流淌在亲缘间的温情与期许,更成为我前行路上的精神力量,让我永远铭记于心。
  (作者系深圳市收藏协会监事会主席。深圳市书画家协会监事会副主席。本文转载自“盘古茶坊”公众号,内容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