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海河并没有像想象的那样多了几分寒意，我径自走向河北岸的书有进士第匾额的李叔同故居。这匾额的书写人，不是当代的书法家，乃是晚清重臣李鸿章。这无须再说什么，想必这院落的主人一定是响当当的人物，非富即贵。自然，这匾额也不是给李叔同的，那时的他尚未出生。我还是直说吧，这匾额是给李叔同的父亲李筱楼的。1865年，李筱楼考中进士，后官至吏部主事，按今天的官阶应该在处级吧。然而，干了不久，李筱楼就辞官回了天津，子承父业，当起了企业家，成了海河两岸的富豪。
　　1880年，李叔同出生。出生的这一天，李叔同的一声啼哭惊飞了梅枝上的一只喜鹊，喜鹊衔来的一根松枝，刚好落在叔同的床头，由此开启了这个男孩与世界的种种因缘。李叔同的母亲不是父亲的正室，乃是四房太太，李叔同出生时父亲已然68岁，可谓是老来得子。在李家的大宅门里，有着许多的规矩，也有着不尽的乐趣。每天早起，叔同都要陪着母亲给大妈、二妈、三妈去请安。上课的时候，哥哥也是老师的文熙，对弟弟管教很严，不满意时，也曾用戒尺打过他的手板。
　　李家的富裕，不仅让津门人羡慕，连流浪的猫儿都爱在李家扎堆儿。或许是小孩子的天性，李叔同从小爱猫，以至于他把自己的家都叫作猫部。要知道，部在行政单位那可是大衙门，如兵部、户部、礼部、刑部。记得在我女儿上中学时，一天她到同学家玩，看到同学家有一只大花猫，在沙发上蹦来蹦去，还亲昵地往她怀里扎，甚是可爱。回家后，女儿就希望我能给她买只猫。我在农场畜牧场工作时，知道猫身上有一种弓形虫，很容易传染人，便以家里房子太小为由给暂时搪塞过去了。
　　李叔同18岁和母亲离开天津去上海，之后出国去日本留学，回国后基本在浙江、江苏、福建一带教书、弘法，很少回天津。1905年，他母亲去世，李叔同以演奏钢琴的方式向母亲做最后的告别，这在当时的天津很是轰动。我猜想，在那几天悲痛的日子里，李叔同家的流浪猫是否也会感到主人的凄凉呢？
　　小时候，我曾一度不敢和邻居家的猫对视，听大人说，猫有7个魂儿，谁若招惹了它，它死后那7个魂儿就会回来报复。后来，看到很多人写到猫的好，特别是看到周明、铁凝等人写冰心的文章中，常提到冰心家的猫，就觉得猫可爱多了。我家楼下也有好几只流浪猫，其中有一只大白猫。秋天的一个傍晚，在我散步的空场上，大白猫不知什么时候从汽车底下钻出来，它在我面前五六米的地方，一改以前的饿叫，而是懒洋洋地躺下，然后惬意地左右摇摆身子，很像儿时我给女儿挠痒痒，她幸福地咯咯地笑个没完。我没给这只大白猫喂过食，每天定时给猫们送食的是一位退休的大姐，她是个独身的女人，长得很漂亮，听她唤猫的声音，颇像个声乐演员。
　　李叔同故居于2010年开馆。在之前陈旧的院落里，肯定有流浪猫的存在。新馆开馆后，管理人员采用新的理念，想让“流浪止于这一代”。具体措施有二：一是对猫进行绝育手术；二是让爱心人士进行领养。我听后觉得这办法暂时可行，可从流浪猫的习性看，人为地进行干预只能管得了一时，但终究还是控制不了其他猫的侵入。看着那几只猫猫在雪地上留下的爪痕，我不由得试想，假如李叔同，也就是后来的弘一法师还在这府里居住，他一定不会同意对猫进行绝育手术的。他兴许会说，既然这些猫喜欢在这里玩耍，索性就让它们玩耍吧。如果没有吃的，不如把我的口粮留给它们吧。
　　这不难理解。大约1930年，时年弘一法师50岁，他来到上虞白马湖小住。他的朋友夏丏尊、弟子刘质平等人，决定给大师过个生日。弘一法师是出家人，本不在意俗世的仪轨，但又不能扰了大家的兴致，就商量采取放生的仪式作为纪念。于是，夏丏尊、刘质平他们几人就到街上买上一些鱼虾回来，众人一同来到湖边。按常理，人们只需在大师的经咒中，将那些鱼虾逐一放入湖中即可。可大师不同，他将手中的一根杨梅枝条在水中搅动几下，然后将净水分别掸在每一条鱼虾的头上，算是给它们都灌顶洗礼了。大师做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专注，没有一点的分别心。待一切都完成后，他便招呼大家同船到湖中央，这才在美好的祈愿中将一条条鱼虾放入水中。那一刻，无数围观的人都不由得发自内心感叹：大师就是慈悲啊！
　　20世纪40年代初，弘一法师到福建泉州弘法。由于多年的长途奔波，加上闽南地区湿气太重，大师终于卧病不起。他感到时日不多，在给家人的一封回信中曾预测自己大约活至六十二三岁。对于自己的身后事，他在给守护他的传贯法师口述中说：“命终前请在布帐外助念佛号，但亦不必常常念。命终后勿动身体，锁门历八小时。八小时后，万不可擦身体洗面，即以随身所着之衣，外裹破家被，卷好，送往楼后之山凹中。历三日有虎食则善；否则三日后，即就地焚化。焚化后再通知他位，万不可早通知。余之命终前后，诸事极为简单，必须依行，否则是逆子也。”写到此，我的眼角已然流下热泪，既为大师的空念，也为大师的仁慈。大师曾说，心有所属，哪里都是归宿。心若流浪，身居何处都是漂泊。流浪猫，看似流浪，倘若碰到一个慈悲的人，它便有了归宿。绝育，绝的是猫的延续，也是绝的人道，生命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