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素以峰峦清逸为体,松、石、雾为奇,故而胜于五岳之上。
十月中旬,金桂飘香之际,偕家人行游皖南,拜九华,登齐云,再上黄山。在踏入黄山的那个早晨,雾逶迤而来,如梦如幻地裹着身子,簇拥着前行,人恍入缥缈仙境。
起初,雾还羞怯腼腆,宛如一层薄似蝉翼的纱幔,悠悠柔柔地遮盖着远山近峦。山峰在这绵软的雾中,朦朦胧胧,若隐若现,似蒙着面纱的豆蔻少女,羞羞答答,欲言又止,又仿若一个顽皮淘气的孩子,与你玩着捉迷藏的游戏。这时的雾,有的堆积在山脚,浓浓稠稠,弥漫着模糊的远景;有的轻盈升腾为云,轻柔地绕过山峦树木,坚定地在山间涌动,为山峰描画着妆容。在黄山,雾与云好似孪生姊妹,很难辨得清楚。环绕在身边的是雾,缥缈升腾了的是云。雾是云的躯体,云是雾的霓裳。
沿着蜿蜒的山路,攀行至玉屏楼前迎客松处,雾清淡了些,但并未散去。遒劲挺拔的迎客松,突围了雾的阻扰,顽强地凸现出来,映入眼帘。那苍劲优雅的树干,于悬崖峭壁的缝隙挣脱而出,舒展着倔强的腰身;那舒朗葱郁的树枝,凝结成楚楚谡谡的风姿,在雾中若隐若现,表达着一腔热忱;那松针上挂着的细微水珠,晶莹如玉,凸显着雾对松的深情。雾中的迎客松,似乎少了些俊俏、豪放,少了些潇洒、热情,却又多了些婉约与神秘。
我舒爽地站在莲花亭旁,脚下是百步云梯,抬眼是隐约的一线天。看着百步云梯的陡峭、一线天的险峻,心里思量,如果雾不曾散去,真不知该怎样去走下面的路。拄杖挪步,慎下百步云梯,虽说陡峭至极,但面对着奇美的云雾山景,却并不觉得。美,确实消解了所处环境的凶险。下到山腰,眼前便是险峻的一线天。这里两侧山峰陡峭如壁,仅留一条狭窄缝隙供人通过。两旁石壁,犹似通往极乐世界的大门,脚下石阶,仅能搁下挪动的双脚,游人聚集在这狭窄的空间,变得更加稠密。仰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线天空,身处其中,仿佛与世隔绝。唯有潮湿的石壁、脚下的台阶、颤抖的大腿,提醒着我继续攀爬。此时的雾气,如涓涓细流,在一线天的石壁间缓缓流动,为这险峻之地,增添了几分柔美与舒缓,也使打颤的脚步,有了不停息的坚毅。
黄山的雾,搞不清什么时候会玩出新的花样,就像人生,满溢着无限的变数与可能。它们时而似汹涌波涛,簇拥环绕着山峰,将其严实地遮掩,不漏峥嵘;时而又是薄雾轻笼,与山峰依偎,缱绻成恋人似的痴情;时而与树木低语,与石头逗趣,勾勒出美妙绝伦的意境。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竟也难以分辨是身处人间还是步入仙境。攀过一线天,在海心亭稍事休息,雾便又波涛般汹涌澎湃涌来,瞬间将人与山林吞噬,让人顿生压迫之感。在这雄浑磅礴的气势面前,人显得这般渺小。其实,在浩瀚的大自然面前,人类恰似这雾中水珠,渺小缥缈,但人类并不因渺小而颓废,依然攀爬在这混沌之中,寻觅着属于自己的路径、位置与价值。
浓厚的雾,伴我一路登上光明顶。在这片居高宽展的平台上,雾并未消散,反倒浓稠了许多。太阳躲得远远的,光明顶上迷迷茫茫,不见光明。远处的山峰在迷雾中起伏,宛如大海中的孤岛,置身其中,仿佛身处混沌未开的洪荒世界。环绕身边的雾,看似浓稠,恍如壁垒,但却是依靠不得的。世上那些缥缈的东西,原本就是一种虚幻的迷离,只可虚来幻去,装饰美化于事物,但是绝对依靠不住。但凡存了依靠之心,受伤害的总是自己。登山体衰之时,倘若尝试着依靠,雾就似一切虚无缥缈的东西一样,会躲得远远的,稍不留神,就会闪失于悬崖峭壁,后果难以预知。伫立光明顶,山高温度低,雾也变得尖锐,细微的雾像一根根银针,不停息地刺在手臂、脸庞,微微地疼。山巅至高处,云涛如海浪翻腾。
离开光明顶,一路都浸润在云遮雾罩之中,飞来石、大王松、猴子观海、笔架山、狮子峰、始信峰、丹霞峰……这些美不胜收的奇峰异景,都在时隐时现中朦朦胧胧,在山岚云岫中缠绵缥缈。
当我告别黄山后,那如梦似幻的雾,依旧萦绕在脑海,久久不肯散去。
黄山雾,是大自然的灵动精灵,是黄山的灵魂伴侣。雾对于黄山,是绝不可或缺的粉妆玉琢,没有雾的黄山,便没有了“罗纱轻遮伊人面”的神秘,没有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涩,山便少了些许韵味,少了些许意境。赤身裸体突兀着的黄山,即便俊秀如初,便也全没了恍若仙境的梦幻、变幻莫测的玄妙。没有雾的黄山,是迷失,是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