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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14日
留守方寸之地
○ 马建民
  窗外,时代如奔涌大河,将一切裹挟向前。可他,却像老城钟楼底座的一块深青砖石,在风雨侵蚀中,颜色愈发深沉,棱角依然分明。
  他的世界,被方向盘、后视镜和一条条无尽的路编织得既狭小又辽阔。风里来雨里去,生活教会他的是沉默的坚韧。但有趣的是,这个粗粝的陕北汉子,手下却能流淌出细腻的旋律。电子琴、唢呐、二胡、竹笛,他都能摆弄。那双手,既能稳稳握住沉重的生活,也能在琴键丝弦上,寻得片刻的安恬。
  陕北人的印记,除了音乐,还有吃辣。粗瓷碗里,油泼辣子红得惊心,他总能挖上满满一勺,拌进面里,饭食瞬间就有了魂魄。他说早年跑长途,寒冬腊月,一口辣子下去,从喉咙暖到胃囊,瞌睡虫都吓跑了。这辣,不是川渝的麻辣,也非湘贵的香辣,就是陕北那种直来直去的、爆裂的咸辣。
  这辣,仿佛也成了他性格的底色,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他的“爱干净”上。那台车在他手里,不像是冰冷的机器,倒像是个有灵性、需体贴的伙伴。每日归来,无论多晚,定要细细伺候一遍。
  先拿长柄鸡毛掸子,轻柔拂去车身的浮尘,像给一位远归的友人掸去肩上的风霜。然后,拧一把湿毛巾,不滴水的那种,从前机盖开始,沿着弧线,一寸寸地抹下去。遇到顽固的鸟粪或是泥点,他便蹲下身,对着那污渍呵一口气,再用软布一点点地蹭。车内的脚垫,必在水泥地上摔打,直到再也抖不出一粒沙子。
  这家里的亮堂,便是他这份心气儿的延伸。这亮堂,不是灯光,而是地板能照出人影儿,桌椅茶几上,手指头抹过去,沾不起一丝灰。这亮堂,是用那双摆弄惯了方向盘的手,一寸一寸擦拭出来的。物什不多,却各安其位,秩序井然。茶杯的把手朝向一致,靠垫被拍打得蓬松,列队般整齐。阳台上的茉莉、吊兰,叶子绿得发亮,不染尘。我有时笑他把家当车来收拾,他也不言语,只是闷着头用麂皮绒布反复擦拭电视柜的边角。偶尔,手指会在木质表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弹奏一段安静的旋律。
  于是,这由外及内的“干净”,便成了他安身立命的铠甲。车干净,说明手脚勤快。人干净,体现品行端正。家干净,彰显生活严谨。他用这无处不在的干净,在纷繁人世中,为自己划出一片清静且不容侵犯的精神领地。一如那碗油泼辣子,色彩分明,滋味浓烈,是他对自己生命质地最直白的交代。
  天光未亮,老城尚在薄雾中沉睡,车子的发动机便已开始低吟。
  过减速带时,既能让乘坐者感觉不到路面的颠簸,又能精准预判前车微小的动向。转弯时,方向盘的幅度计算得毫厘不差,那画出的不仅是一道完美的行车弧线,而且是一种内化到骨子里的人生态度。这份“稳”,与他饮食里那股“辣”,形成了奇妙的互补,一如他既能勾勒二胡的低回,也能驾驭唢呐的高亢。
  十几年间,他手中的方向盘无声地见证着道路的延伸、规则的更迭,目睹公车从身份的象征回归其服务的本质,也亲历着这座城市的日新月异。就像庞大机器里一个沉默的齿轮,在接送、保障、服务的循环中确保着机器的顺畅运转。他的安全记录,是他用严谨与专注刻下的丰碑。
  然而,即便是最精密的钟表,也有被外力撞停的一刻。那次对方全责的事故,将世界的喧哗压缩成一声刺耳的巨响。万幸人无碍,但在他内心世界里,那次撞击的余波,至今仍在低沉地回荡。从此,他的严谨里,便多了一层近乎悲壮的色彩。眼光放得更远,仿佛要看到路的尽头;预判做得更早,仿佛要与未来对话。
  这便是我的父亲。从陕北的黄土高坡走到麟州古城,从颠沛的谋生路走到这条笔直的车道。他没有慷慨激昂的语录,他的故事不过是些洗车、擦地、安全行车的寻常片段,平淡如白水。但在那无声的秩序里,在那偶尔从他指尖流出的、生疏却未忘的旋律里,我听见了他全部的年华与坚守。
  他,以及无数如他一般的父辈,恰似深青色的基石,沉默而稳固地承托着时代向前的车轮。风雨在他们身上刻下斑驳,日月镀上温润的微光。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一把旧尺就能丈量;他们的世界很大,装得下一生的坚守、沉淀的智慧,与那所有不动声色却重若千钧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