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袭来的瞬间,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与身体被撞击的钝痛,以及再睁开眼时,鼻腔里浸透的消毒水气味和周边冰冷的医疗器械,都在无声地告诉我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
我被安置在骨科病区一个临窗的床位,窗外几栋剪影般的楼群间,夹杂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牌,高大的梧桐树,藏进了寒冬的薄凉里,曾经翠绿摇曳的叶子已然落尽,只留疏疏朗朗的枝丫撑着一些黄叶,不时淡淡地摇摆几下,满是落不下又不甘停止生长的样子。从楼隙间看向远处,裸露的山田像是盛满了冬日的碎影,有些草木顶着枯干的枝条,却依旧挺直自在的风骨,有的则微微弯折,却不肯完全倒伏,带着一种倔强的姿态,与淡薄而僵硬的阳光对峙。
家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我,穿梭在B超、CT扫描、核磁共振等各项检查中,强烈的干呕似乎要掏空我身体的筋骨,更让我难挨的是困于方寸之间的同室三个病号,他们不时发出刺耳的噪声,有手术麻药散后痛苦的呻吟声,有子女劳累不堪的叹息声或不耐烦的呵斥声,还有提示器呼唤医护的声音……这些嘈杂时不时划破梦的宁静或复苏的黎明,让我心底漫开的落寂和焦灼不断纠缠及蔓延。多数时候,我只能默默望向窗外,看云影缓移,看暮色早降,在连续的输液滴答声中与病痛对抗。直到一束花的出现,像一捧忽然跌进梦境里的色彩,撞碎了满室的沉郁。
那日午后,细微的推门声搅动了凝滞的空气,好友携着一身寒气,怀抱一束鲜花直奔我的病床。她鼻尖冻得微红,唇边呵出一团白雾,蒸腾着笑意。而那团被紧紧簇拥在怀里的色彩,那么饱满,那么放肆,瞬间便刺穿了这被白色统治了太久的屋子,平日里消毒水那凛洌而权威的气味,第一次出现了犹豫的裂缝。好友用微凉的双手拉着我,眼里满是心疼和关切。随即她利索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咖色透明大花瓶,注满清水,一边询问治疗程序,一边修剪花茎,去除冗叶。这束花看起来饱满鲜活,花枝还裹着湿润的水汽,百合苞如幼拳,紧裹着淡绿萼衣,蓄满待放的期许;粉紫边的玫瑰红得灼眼,瓣层深处凝着光,边缘洇着水珠,似含着未说完的话;康乃馨粉白相间,绒绒的瓣缘漾着温柔的褶皱;橙色洋梗桔缀在其间,几朵向日葵昂着金灿灿的脸盘,像追着光盛开的小太阳,把暖意泼洒得到处都是,翠绿的尤加利叶,清瘦的叶片上脉络分明,透着草木独有的清香。这一束热闹的生机,就这样不由分说地,将消毒水的气味、冬日的萧条、心头的阴霾,一下子推开,痛楚似在后退。那些啃噬心灵的焦虑、低落、茫然,仿佛被这束花的明媚悄然溶解。那一刻,病房里忽然漾开了一小片春天的涟漪。
我指尖轻触玫瑰,那细腻柔软的凉意,竟透出一股温润。我深知送我花束的好友每天忙忙碌碌不得闲,曾经和我同在一个单位,但她从来没有停止自我学习、自我进步,历尽辛苦考入市内一个公职单位,周内下班之余要照管年幼的孩子,周末回老家照顾生病的老人,在单位与老家两头跑,早就忙乱不堪,还能打听到我出了车祸,并抽出时间来探望。这份珍贵的惦念和情谊,照亮了我身陷四野寂暗的身心,激活了我渴望重回健康生活的信心和底气。
接下来的日子,这束穿越寒冬而来的春光,渐渐消融了我与其他三人的隔阂,病房里有了低语、有了笑声,同室的病人不时侧身望过来,眼底里漾着许久未见的笑意,隔床的亲友用手机对着花儿边拍边轻声说“真好看”,就连主治医生、护士在查房换药时,也会不由自主地慢下匆忙的脚步,说句:“这花真精神。”病房里弥漫着崭新的、轻快的、善意的氛围,空气中流动着隐约的、草木的甘甜,仿佛在激励我熬过病痛低谷。或许未来的日子,还会有困境和不如意,但我学会了接纳生命中的不完美,努力成为爱的传递者,和着春光,化作勇毅前行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