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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14日
中轴线
○ 李亚军
  北京城中轴线申遗成功那天,看完专题电视片,我专门请王博士小聚,聊了此事。
  他是中学同学的孩子。在我埋头打拼的那些年,默默成长,等我离开岗位时,出现在身旁,像是老天特意安排好的。学城市规划的他是个全能博士,几乎可以覆盖我所有的兴趣和问题。我们来自古建之乡,经常讨论古建话题。他凭借专业知识,我仅靠生活常识,竟然也能聊到一起。
  那天他告诉我,西安城历史上曾有三条中轴线。一是隋唐长安城的,以朱雀路为轴。一是明清西安府城的,以南北大街为轴。再是唐文化轴线,这条虚线基本上与雁塔路重叠。其中的意思我大概明白,却执拗地认为,轴心就只能有一条。他没法说服我,也不愿和我较真,说这就是西安,西安就这样子。
  四四方方一座城,所有街道横平竖直,围合出的街区也大小见方。从这些街道延伸出来的,比如沿环城东路,向北到太华路,向南到太乙路;沿环城西路,向北沿朱宏路(过去叫太岳路),向南沿太白路,一直到山前水边。它们分别几十公里,似乎都可以说自己是个轴。这样的城市格局,熏陶着西安人的性格,个个都很直,也有很犟的,各说各有理,人人都有理。
  如此又直又犟,身边最现成的,就是年轻的姚老师。他其实也是后生,但气场很强。大学刚毕业,就敢在天津卫的大机关里耍笔杆子。业余给不少单位写赋,有的入了册子,有的刻到墙上。转业回到西安,我们经常见面,偶有争论,却成了忘年交。听说我对三条中轴线的说法有意见,他说:“这简单,咱们三个人,实地去看一下。”
  第一站,沿隋唐“天街”朱雀路来到西安博物院。这里收藏和展示着西安城前世的诸多物事,最直观的是大厅地面的西安城历史地图。从西往东,周朝的丰镐二都,秦朝的咸阳宫,汉朝的长安城,再到隋唐的大兴城,乃至后来,明城墙围拢的西安府城,相互叠加,一目了然。历史的长河里,西安城不断演进,起伏成长,才有了今天的模样。
  出博物院,步行向北来到朱雀门。借用王博士的电脑,看了“天下第一门”的三维重建图。向西,深入西安城墙含光门遗址博物馆的地下,看着一段黄土大墙里的历史印迹,听小牟讲述时空在这里的叠加。她自豪地说,我们的明城墙有隋唐的基因,沐浴了千年的风雨。之后,一起到达永宁门,今天的大南门,也是新西安喜迎八方嘉宾的地方。
  进入瓮城,看到十二面大鼓,姚老师诗兴大发,吟的却是“将进酒”。几乎一秒入戏,瞬间穿越到唐朝,如同李白附身,长吟短诵,既有“天生我才必有用”的豪气,又有“高堂明镜悲白发”的喟叹。一曲吟完,他顿了一下,抬头望天,认真辨认了一圈,语气坚定地说,这才是长安城应有的气势。
  站在城墙上,指着不远处的钟楼尖顶,王博士说,明万历十年,随着城中心的东移,钟楼从西大街广济街口平移到此,成为府城的中心点。越过它,正北的安远门,隐约可见。更北边,穿过张家堡广场,跨过渭河大桥,一直通向渭北高原。转向南,电视塔的尖顶,直插天空,脚下的道路,通向山前。这条地理上的轴线,是西安城自然生发的主脉,也是新西安宏大画卷的中轴。
  眺望东南,看不见的大雁塔,也是西安城的地标。北边有宏大的喷泉广场,南边是网红天下的大唐不夜城。那条中轴线向北连着大明宫,向南通到上林苑。王博士准备介绍这条唐文化轴线时,姚老师一拍大腿,说这要到空中去看。王博士很早就装备了无人机,准备从包里往外掏时,姚老师说,咱改天站到揽月阁顶上去看。
  作为唐长安古城复兴计划的重要节点,2016年建成的揽月阁,高99米,以沉稳平和的姿态,矗立在少陵原的南畔。它一边注视着城市的跳动,一边守望着南山的静默。我多次从它跟前经过,却从未有过上到最高处、一览长安城的冲动。
  久盼而至的一场大雪,让天地顿然肃穆,时空近乎凝滞。雪后的周末,“起来红日恍开霁,照得玉花光陆离”。顶着凛冽的寒风,我们爬到揽月阁的最高处,兴奋地四下俯看,感觉熟悉的城市变了模样。瑟瑟发抖中,顺着雪白中显现的灰色街道,我在想象中像鸟一样,缓缓北飞,一一辩认,最终盘旋在大明宫广场的浩荡中。王博士说,“其实隋唐长安城还有一个小轴线,从北边的太庙,往南经孔庙和司天台,最后到达天坛”。姚老师听后抬头北望,沉思片刻说,“这条线向北延伸过去,还有一个地坛,现在还有七八米高的黄土疙瘩。可惜,被围在小区里,没机会开发出来”。
  一根筋的我,又说起北京城的中轴线,觉得它像一个糖葫芦,把元明清的历史串到一起。姚老师白了我一眼,半天才慢悠悠地说,“人跟人不一样,城跟城也不一样。无论一个轴,还是三股叉,包括现在还有人提的沣河轴,都是大西安成长的见证,你用心看着就行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