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年,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在捉迷藏一样,一定年数后,每逢春节,就露出了自己的模样,引起思绪万千。
那时候,物质虽然十分匮乏,但年味浓。孩子们都盼望着快快过年,只有过年时,爆米花的人才会来到村里,才能吃上好吃的江米条和白馍夹肉片,还有新衣服和压岁钱。
那时候,父母在“过年就是过孩子”的意念下,对我和弟弟十分宽容,只要不是特别过分,我们提出的愿望都是可以实现的。比如买个气球或炮仗,掏钱摸一下来村里耍猴人怀里的猴头。小的错误和过失,过年期间都可以忽略不计。尤其大年初一,是新年的第一天,大人不训斥孩子,几乎成了约定俗成的习惯,也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腊八过了就是年。腊月初七晚上,母亲就开始在家里找豆子,准备着第二天的腊八粥。那时,同学间互相比较,谁家的腊八粥豆子品类多,就证明谁家的日子好过。母亲生怕我落后,便提前搜罗出各种豆子,丰富着腊八粥的内容。
腊八和年虽然隔着二十多天的时间,但看到赶集的人多了,父亲也就着了急,便开始扫窑,磨面,然后,到了年跟前,再买纸,割肉,装碗子,炸果子。
过年磨面,我家比平时要讲究许多,往往是先将麦子收拾干净,有些年,都是用水洗过,又晾干。收面时,也比平时收得少,将90粉变成了75粉,数字越小,收的面越精,面就越白,不管蒸馍还是擀面,都是又白又筋,口感极好。
到了腊月廿七八,开始蒸馍时,这些面粉便成了主角。我家每年都要蒸五六锅馍,一锅子可以摞五六层篦子,从早上一直蒸到下午。除了蒸过年时自家要吃的馍以外,还要蒸走亲戚时拿的馍、给亲戚来家拜年时回的馍,一去一回的,大概正月十五前,家里都不再蒸馍了。那时的渭北农村,日子普遍贫寒,没有现在点心水果补品之类的年货,家家户户拜年走亲戚,拿的回的都是馍。
这些馍里,我最喜欢的是大年初一吃的馄饨馍。馄饨馍要按家里的人口来蒸,家里几口人,就蒸几个,其外表有旋花,里面包着寓意“福”的麸子、寓意“财”的硬币等物。
除夕夜,老家不像现在的许多地方,都是全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吃年夜饭,而是吃长长的擀面条,称为“吃钱串子”。富裕些的家庭,再佐以糕点麻花之类的食品。对联贴好,放了鞭炮,祭献过土地爷灶神和自家影以后,全家人才可以坐在一起,吃着钱串子和其他茶果,聊着闲话,一派灯火可亲、团圆美好的景象。一毛两毛的压岁钱,父母白天早早给了,只等着睡觉时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前,希望明天赶快到来,希望天亮出去玩时和同伴一起显摆压岁钱,希望压岁钱可以多买些好吃好玩的,梦中都笑出了声。
无限憧憬中,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新年来了。母亲叫我们起来吃饺子,说拜年的就要来了。
大年初一,本家以男性晚辈组成的拜年大军,由年龄大的组织带队,按长辈的大小顺序,一家一家去拜年。我们是个大家族,男性晚辈有九人,他们浩浩荡荡每到一家,作揖下跪,众口说着拜年的话,先拜已经挂起来的祖先的影,然后再拜长辈,等拜完年,才在被拜长辈的邀请下坐定,在主人提前准备好的花生瓜子糖果碟里,随便抓几个吃吃,再说几句吉祥话,但往往不等坐稳了,就得起身赶往下一家了。等这些拜年大军来过了我家,弟弟也拜年回来后,我们才开始吃午饭。这时,年前蒸的馄饨馍隆重登场,记忆中,我吃的较多的是包有麸子的馄饨馍,因此,父母常说我是有福的人。据说这种馍具有浑全圆满的寓意,如果家里有人初一这天不在家的话,他的母亲就会把这个属于他的馄饨馍晾晒起来,等他回家后再吃。命运的暗示,给了我积极的力量,使我成了有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