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09日
一个“古典主义者”的精神行吟
○ 赵岩
  柳笛先生新作《贡多拉划过的岁月》寄至我手头已有月余。这本伴我跨年阅读的散文集以其颇具个体生命体验的叙事方式,用文字编织成华美繁复的璎珞,在对威尼斯建筑、历史与艺术的精妙串连中,将一场“不可言状的美的风暴”铺陈至眼前,让人为之目眩神迷的同时,又仿佛从作者的文字中参与了他精神的吐纳,窥见了一个“古典主义者”的精神行吟。
  我谓柳笛先生为“古典主义者”或许有些囿于主观,但他作品中浓厚的人文主义精神显然带有西方古典文化的表征。就“Classicist”(古典主义者)这个词而言,主要指向学术研究与艺术实践两个维度,其核心在于对古典文化的推崇或研究。柳笛先生无疑是一个实践者。他以旅行见识了人类文明的瑰宝,又以写作反刍那些瑰宝带给人的启示。威尼斯建筑以及文学作品、艺术作品中庄重典雅、优美和谐的古典风格,对人的情感、人性、人的价值和尊严的赞美,让他在共情共鸣中寻得了灵魂的安放,也在对生命意义、生活本质的叩问中捋清了个人的精神指向。
  《贡多拉划过的岁月》与其说是作者对三次威尼斯之行——在审美愉悦中完成诗性徜徉的一次盘点,不如说是对过往生命中华彩乐章的深情回望,对在旅行中再一次完成精神攀援的庄严致敬。柳笛用文字使得那些用脚步丈量世界的物理行走,在异域风景中与不同文明、不同生命相遇时获得的直接启示与虔诚触动,沉淀为生命的琥珀,即便在幽暗的岁月里,亦可发出暖心而温润的光芒。
  生命是一个不断打开的过程。柳笛正是在行走与思考的双重维度中,完成了对个体生命和广阔世界的深度理解与诗意建构。他在书中写道:“在威尼斯,美不是一种表象,而是一种信仰。 ”在普鲁斯特的评价里,威尼斯是“美的宗教圣地”。而在柳笛游历威尼斯的感悟中,“美是一场心灵的修行,它使人类在追寻美的过程中,拥有更加纯净和善良的灵魂”。他在与威尼斯这座城市以及涉足威尼斯的诸多著名文学家、艺术家穿越时空的对话中,感受到人类对于美的共同的心灵震颤如同黑夜航船邂逅灯塔,刹那间照彻灵魂。他在海明威走过的路径上思考人生与爱情、生命与死亡;他用约翰·罗金斯的小诗《痕迹》激励自己的生命历程——

  把每一个黎明看作你生命的开始
  把每一个黄昏看作你生命的小结
  让每一个这短短的生命
  都能为自己留下一点可爱的事业的脚印
  和你心灵得到实质的痕迹

  正是这样一种充满古典主义色彩的审美、价值与情感旨趣,构成了柳笛精神行吟的诗意归宿:他不仅是行游天地间的旅人,亦是自身精神原野的牧星人。
  我尤其喜欢《在弗洛里安喝咖啡》这篇小文。这是作者与“欧洲咖啡界的神话”威尼斯弗洛里安咖啡馆的诗意邂逅,是给平凡生活来的一杯“特调”。“在这里,无论是在屋内的小厅,还是在露天的咖啡座,优哉游哉地喝上一杯咖啡,总有种被华彩的岁月包裹的满足感,有种在大师间神游的韵味。”柳笛在弗洛里安咖啡馆遇见的,是如同塞缪尔·约翰逊所说的“一种思想,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社交场合,一种哲学理念”,因为这里300年间曾经有无数的文学家和艺术家荟萃、创作,“歌德在这里写作诗歌,卢梭在这里讨论启蒙运动,拜伦在这里写下华美游记,狄更斯在这里挥笔书写水上之城……”在威尼斯这家充满历史感和艺术气息的咖啡馆里,柳笛觅得了内心世界与外在环境的呼应,就像他写弗洛里安咖啡馆,“在经历了独占鳌头的荣耀和岁月的磨难后,已不屑于那样的热闹,早已习惯了崇雅黜浮的恬淡状态了”,其实颇有些夫子自道的况味。
  赫尔岑在《往事与随想》里曾经说过:“生活的最终目标是生活本身。”柳笛先生是见识过世面的人,也因此看到了世界的广度、人性的深度和社会的真实度。旅行不仅使他的认知边界被拓宽,也使他看待生命与生活的维度提升,是在对世界灰暗和人性弱点凝视之后的超越,是一场灵魂与世界的深度和解。威尼斯漫行成为他精神活动的一种“镜像”,让人从中读出了生命的温度和对生活的温情。即使是在世界最繁华与喧嚣处,柳笛也在寻找一种悠久的人文传统,他所向往的,或许正是如艺术史家温克勒曼所说的那样一种“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