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渐渐地能够直视赵娉婷的眼睛了。这么多天过去，现在，我确实能够直视她的眼睛。她有三十二种绮言作姿，都施展了。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的眼睛里不再有情绪，清澈见底。我不摇头，也不点头，我不肯定，也不否定。我禅定。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会觉得我陌生吗？她只有觉得我是陌生人，她才能离开。
　　我不再走出洞窟了。任凭她怎么说，想怎么做，我都不再走出去了。外面那大千世界，早就化作我内心的净土。我不再出去，她看我，我看她，没问题。任凭她怎么对待我，我就是不说话，我修行。她感觉我变成了木头人？她哭了，又笑了，摇晃我的身体，我也跟着摇晃，可我的心意十分坚定，越来越坚定，我不会走出去。有一次她走了，我渐渐入定。我看到了更多的画面，可能是饥饿的原因，我看到了西方净土极乐世界的更多画面，口诵《阿弥陀经》：

　　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金、银、琉璃、玻璃合成。上有楼阁，亦以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而严饰之。池中莲华，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
　　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昼夜六时，雨天曼陀罗华。其土众生，常以清旦，各以衣裓盛众妙华，供养他方十万亿佛，即以食时，还到本国，饭食经行。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她又进来，她步履很轻，带来一些鲜花和水果。那是幻象，也许是。她来到我坐禅的小龛前，惊讶地看着我，伸出手触摸我，我没有知觉，是的，真是这样，我变成了一具石头坐禅者。可我的灵魂心意都还在这石头身躯里，人已经无法动弹。她推我，摸我，她哭，她笑，我都了解这一切，我看到这一切。
　　是的，我已坐化为石头禅者，在我坐禅小龛中看着她。我能听见她的呼喊，能感受到她的深情，她的眼泪，她的心灵的形状。可我已经变为石头禅者。她慢慢安定下来，凝视我，仿佛要把我刻进她的记忆之碑。她触碰到我的眼泪做成的那串佛珠，一瞬间，在我的右手腕上散落下来。她一颗颗地捡起来，聚拢起来，收入一个香囊里。她想了想，把我眼前的钵拿起来，揣在怀里。然后，她离开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身影在洞口挡住了阳光，洞窟内暗了一下。接着，她出去了，外面是光明世界。而洞窟之内，复归为一片永远的寂静。

　　第二窟：第285窟，一个凶徒

　　这个洞窟内因有大统四年、五年（公元538、539年）的榜题，可以判定为西魏时期所开凿，这也是敦煌莫高窟中有纪年题记的早期洞窟。
　　这是一个禅窟。禅窟，就是佛教徒用于修禅、坐禅的洞窟。一进来就能感觉到，在这个洞窟内，有一种凝思的氛围。洞窟的主室正面，也就是西面，开有三个佛龛。洞顶为方形的覆斗型华盖式藻井顶，藻井周围绘有垂幔和流苏，向四披过渡。四披有飞禽走兽和佛教图案组成的天象图，构成了洞窟覆斗型顶那十分繁复华美的图案。你如果仔细看，在覆斗顶的东披，绘有伏羲和女娲的形象，其他很多鸟兽飞仙等，带有中国神仙想象和佛教的融合。南披和北披则绘有东王公和西王母的形象，令人仰头观瞧的时候，心里顿生敬畏和向往。流线形飞动的大鸟和尾翼十分飘逸，并且有奇幻的感觉，看上去有些让人头晕目眩。
　　在正面的三个佛龛中，最中间的是大佛龛，塑造了一尊端坐的佛像。佛像后面的两侧壁画，画的是印度密宗的帝释天等形象，下面还画了四大护法天王像。在大佛像左右的小佛龛中，各有一尊禅僧像盘腿而坐，似乎是结跏趺坐。这是依照现实中的僧人形象塑造的，禅僧坐像神情舒朗，眉毛宛如柳叶上扬，嘴角上翘，似笑非笑，显示出禅定的内心，一片清净的沉静与一心向佛的安详。
　　在南北洞壁，各开了四个小禅窟，一共八个。每个禅窟，或者叫禅室，仅仅容得下一个人坐禅，说明这是一个典型的禅窟。在洞窟的北壁上，画有八铺壁画，都是说法图，也就是弘扬佛法时，为不识字的人讲说佛法的看图说话。八铺说法图的下面，每一铺下都是一组供养人的画像，并带有题记。上面说到大统四年、五年的墨书题记，就是写在这里的。
　　第一铺说法图是常见的二佛并坐图，也就是释迦牟尼和多宝佛并坐说法的壁画。其余的说法图，全都画的是一佛二菩萨的标准配置。
　　在洞窟的南壁上段，画的是莫高窟的第一幅五百强盗成佛的因缘故事。此后，其他洞窟所画的五百强盗成佛图，都比这个洞窟要晚。所谓因缘故事，一般就是讲述释迦牟尼佛度化众生的故事。强盗成佛这样的故事是怎么样的呢？话说，在古印度迦陀国，有五百个强盗聚集在一起，他们经常拦路抢劫，滥杀无辜，阻断和邻国的交通要道。后来，国王派兵前来围剿这五百强盗，把他们抓到后，处以酷刑，剜眼、割鼻、剁手、削耳，还把他们放逐到荒野上，让这些强盗自生自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