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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07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21)
○ 张炜
  室内宽敞空荡,一张大条案上摞了书函,两边是两溜木椅。有些打眼的是一扇很大的螺钿屏风,将这里一分为二。室内光线模糊,但墙上的几幅油画还是引人注目。全是小幅画作,欧洲手笔,一幅人物肖像,画了垂垂老者,另几幅都是风物。舒莞屏在画前伫立的一刻,屏风后面响起轻轻一咳。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闪出。舒莞屏猝不及防地退开一步。
  “I was impolite and I do begyour pardon.”(抱歉。实在无礼。)一个略有沙哑的低音,胸腔共鸣声很重。舒莞屏急忙施礼:“ D istinguished sir, itis an honor and pleasure to meetyou.”(能见到尊敬的先生,我非常荣幸。)一只手搭过来,轻拍一下肩部,差不多扳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将其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啊呀,公子,终于见到了你!好,一切正如他们所言,果然俊美英爽。连日奔波通关实在烦琐,公子受累了。”屏风后面有浓浓的咖啡香气溢来。舒莞屏坐在冷大人对面,好不容易从讶异中镇定下来。想不到对方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这人五十左右,清净白皙,稍瘦,双目深邃,戴一副金丝眼镜,一截表链闪烁胸前。一头乌发稍显稀疏。嘴唇轮廓鲜明,似乎比常人红润一些。
  两副精瓷杯碟放过来。好浓郁的咖啡。舒莞屏很久没有喝到这么好的咖啡了。对方与自己一样,没有放糖。他注意到那只捏着银匙缓缓搅动的手,那样纤细。一些白色粉末撒进去,可能是奶精。可以看出这都来自洋行,有点意外。“你能闯到这里,让人甚是惊异。哦,外面的人,比如青州那边,会说沙堡岛上住了一群绿毛妖怪。”他这样说时,嘴角漾出笑意。“不是这样的,”舒莞屏放下杯子,“听到更多的是万玉大公的传奇,她的名声传到了江南。同文馆教习,哦,一个金发洋人,把她比作‘东方的圣女贞德’。这让我感佩不已。 ”
  “ 圣女贞德,嗯嗯!”冷霖渡手抚喉部,像被刚刚咽下的咖啡烫了一下,站起。他瞥了一眼窗外,那儿什么都看不到。回过脸时,舒莞屏看到他的鼻子抽搐了一下。鼻梁小巧,挺拔,有些尖,让人想到一种禽鸟。“我想听听了!外面的故事总是有趣的。”他坐下。舒莞屏却不知从何说起。关于她,最多的还是从老院公那儿听来的,这会儿发现竟然并非完整的故事,只是一些片段。其实关于她,完全可以用一幅精美的图画来取代:没有什么比它更能够诠释一位惊世骇俗、英勇无畏的侠女了。“我们院公常常说到她,直到最后,他才如实告知一个谜底,原来他是见过大公的。大公来到沙堡岛以后还找过院公,不是她本人,是通过中间人。 ”
  冷霖渡望过来。舒莞屏的目光与之相撞,垂下眼睛。“我受院公嘱托前来拜见万玉大公,带来了他的东西。办完这些事即要赶回南方。因为‘北煞风’误了船期,来得匆忙。不过,后悔已来不及了。”舒莞屏抿抿嘴角。冷霖渡追问:“为何后悔?”“因为太过急促,这么大的事,原不该这样草率的。 ”
  冷霖渡再次站起,在案前踱几步,转到他的背后,抚一下他的肩头。“尊敬的公子,你为自己的匆促而愧疚,好。许多话还有时间说。不过我最想知道的是那位老人的话。哦,也许这多有不便,你只该对大公一个人说。”他像找不到自己的座椅,弓腰仔细看看,小心地坐下。
  舒莞屏摇头:“不,冷大人,这没什么可隐讳的。那是老人最后一番话,啊,他是这样说的,‘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没想到会走这么急。这件事只好让屏儿代我去做了。’”“没有遗漏什么?原话如此?”冷霖渡的声音突然变大,当察觉到这一点时,立刻语气低缓地补充道:“他大概有很多话,只说了一点。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
  舒莞屏望着烛光照不透的地方,说:“老院公望着远处叹气,捶打自己那条假腿。我想他如果不是因为它的牵累,也许最终要与万玉大公见上一面的。”“你肯定他会来?”“会的。”“公子,我还想请教,院公如果真的来到这里,是短暂停留,还是不再离去?”舒莞屏摇头:“他不会留下的。舒府离不开他。”冷霖渡摸着下巴:“嗯。公子,自舒大人和夫人过世,舒府已不再是原来的舒府了。 ”
  屋内太静了,角落里好像有一只小鼠跑过。舒莞屏沉默不语。他心里正权衡一件大事:老院公能否舍下终生为之服务的、血肉相连的舒府?这会儿他似乎又嗅到了浓浓的硫磺气味,看到湿漉漉的卧榻,一个浑身赤裸的毛疵疵的胖子。这人正呼呼喘息,叫着“ 屏儿”,他是老院公的死敌,也是自己的死敌。“不过,我想吴院公一定会返回舒府的。”他声音很小,像自语一般。
  “ 为什么? ”
  “ 因为老院公有更大的事情,他还没有做完。 ”
  “ 什么事情? ”
  “ 寻找父母大人受害的凿实证据。 ”
  冷霖渡站起,有些单薄的背部弓起。他踱到阴影里许久,传来一声轻叹:“是的,只有当事人知道,最后耽搁的大事是什么。 ”
  
  仅隔一天,冷大人就回访了舒莞屏。这个冷清的小院,黄昏来得也早。在灰蒙蒙的日落时分,冷大人独自来了。他进门时手拎一个圆形食盒,外面裹了厚厚的棉层,所以里面的食物是热烫的。“我们一起用餐吧,这相当于我的早餐。”他取出绿色竹叶裹起的饭团、扇贝汤盅、嫩笋小春卷、板栗糕、鱼丸、灼烫的老酒。这些东西一一摆在桌上,足够两人食用。他问舒莞屏的日常饮食,从舒府到同文馆,再到界河以西的日子。他对西洋餐饮自不陌生,说自己每月总要开一两次洋荤。“我赞赏西洋早餐,简明扼要,也便利许多。几十年来,咖啡和红茶是少不了的。”他说着抬起头,“河西的口味粗蛮了些,公子受委屈了。 ”
  舒莞屏觉得自己与对面的冷大人颇有同好,但对方似乎更为挑剔。因为半岛东部地区为北方最早的基督教登陆地,风习与内地有异,如烟台顺德饭店那样的地方即不罕见。眼前的冷霖渡熏染洋习之深,令他意外。此人在洋行有几年时间,可毕竟国学为柢,还曾是清廷的幕宾。他发现此刻对方待自己宛若同侪,并无倨傲,举止谈吐却非随意,一派谨严慎重,口吻颇为诚挚。这让他感动。“国师太忙了,无一日闲适,通宵达旦操劳,还抽出宝贵时间见我。 ”
  “公子言重了。在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见识才俊更大的事了。你千里迢迢来到蛮荒僻野,无半点怨声,可见胸襟气度。河西者何?不过是万难不辞、韧忍砥砺,不畏鞑虏不惧顽匪,舍生忘死而已!呜呼,所言太过沉重,就此打住吧,公子!”冷霖渡收束稍稍激扬的声音,微微摇头,独自饮尽剩下的半杯。
  舒莞屏看着这张瞬间变得惨白、渗出微微汗粒的面庞,双唇不觉张开。他吐出一句在心中翻腾无数次的恳求:“冷大人,明天,不,最好是今夜,就让我拜见万玉大公吧!因为再也不能拖延了,这不光是为了追赶船期,还有,我实在按捺不住,国师! ”
  (未完待续)